小说家的采风传统与后世笔记

2026-11-07 0 162

  在《汉书·艺文志》所列的诸子十家之中,小说家排在最末一位。班固在逐一评述诸家之后,特意说明“诸子十家,其可观者九家而已”,言下之意,小说家被排除在“可观者”之外。然而正是这个地位最低的流派,留下了一条延绵两千年的文化暗线:后世蔚为大观的笔记文学,无论是志怪、志人,还是考据杂录,都可以追溯到小说家“街谈巷语、道听途说”的采集传统。一个被正史轻视的身份,却孕育出中国著述史上最贴近日常的一类文字,这本身就是耐人寻味的文化现象。

  《汉书·艺文志》论小说家源流,有一段著名的表述:“小说家者流,盖出于稗官,街谈巷语、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。”这里的关键词是“稗官”。稗,本义是细小的稗草,引申为细碎、卑微之意;稗官即采集民间言论的小官。汉代人相信,古代的政治秩序中存在着一种“采风”的机制,执政者通过采集民间的歌谣、议论和传闻来了解风俗民情,所谓“观风知俗”。小说家的职能,正是这一机制在著述层面的延伸:他们记录的不是经国大道,而是街巷之间流传的言论与故事,是那些正式典籍不屑于记载的琐闻杂事。

古代稗官采风示意图

  从著述形态来看,《汉书·艺文志》著录的小说十五家,从《伊尹说》到《虞初周说》,今天已经全部亡佚,我们无从直接考察其原貌。但从书名可以推断,这些作品多托名古人、附会方术或杂记事物,与“高文典册”相去甚远。也正因为其内容的琐碎与来源的驳杂,小说家从一开始就处在学术秩序的边缘。孔子有言:“虽小道,必有可观者焉,致远恐泥,是以君子弗为也。”《艺文志》引这句话来定位小说家,承认其“必有可观”,同时又强调君子不为。这种评价方式,实际上为后世笔记文学定下了基调:它永远以“小道”自居,却也因此获得了正史与经典所没有的自由。

  小说家的采集方式,核心在于“听”与“记”。“街谈巷语”说的是来源的民间性——内容来自街巷里巷的口耳相传,而非出自史官的简册;“道听途说”说的是传播的流动性——材料在辗转相传中不断变形,记录者并不以考订真伪为首要任务。这种采集方式决定了小说类著述的两个基本品格:一是内容的驳杂,史实、传闻、想象杂糅一处;二是体例的宽松,不拘一格,随得随录。这两个品格,恰恰是后世笔记文学的基因。

  汉代以后,作为诸子流派的小说家虽然不再延续,但采集记录的传统并没有中断,而是沉淀为一种文体习惯,在不同时代不断变形再生。魏晋南北朝是这一传统的第一个高峰。志怪小说如《搜神记》,志人小说如《世说新语》,其基本写法都是短章杂录,一事一记,互不统属。《世说新语》按德行、言语、政事、文学等三十六门类编排魏晋士人的言行片断,每条短则数语,长则数行,正是“街谈巷语”经过文人审美过滤之后的形态。刘义庆及其门下文人所做的事,与古代稗官在精神上是相通的:采集当时流传的人物轶事、清谈碎片,保存一个时代的风神气度。所不同的是,采集者从卑微的小官变成了王府文士,采集对象从民间言论变成了名士风流。

历代笔记书影组图

  唐代的《酉阳杂俎》则展示了这一传统的另一种可能。段成式博览群书而又好奇尚异,其书“无所不包”,从仙佛鬼怪到草木虫鱼,从异域风物到日常器用,俨然一部中古时代的百科杂录。《酉阳杂俎》中的许多条目,来自作者的亲身见闻和访谈所得,这种“记录见闻、不拘体例”的写法,正是小说家采集方式在唐代的直接延续。值得注意的是,段成式在自序中明确把自己的著作定位为“志怪小说之书”,并不讳言其与正统学术的距离。这种自觉的边缘意识,反而成就了笔记文体独特的知识价值:许多不见于正史的社会细节,正因为有了这类“杂俎”式的记录才得以流传。

  到了宋代,笔记写作进入了成熟期,《容斋随笔》是其中的代表。洪迈以数十年之力,将读书所得、考辨之见、见闻之异随时记录,积为五集七十四卷。与魏晋的志人志怪不同,《容斋随笔》的主体是考据与议论,但体例上依然是“随笔”式的:条目独立,长短不拘,想到即书。这种写作姿态,与稗官采风之间已经隔了若干层文人的转化,但其精神内核仍然清晰可辨——对细碎知识的尊重,对正统体例的疏离,对“记”这一行为本身的信任。明清以降,野史笔记更是汗牛充栋,从《万历野获编》到《阅微草堂笔记》,一代代作者以杂录见闻的方式,为正史留下了数量庞大的补充性文本。

  回顾这条源流脉络,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演化轨迹:小说家的采集职能,最初附着于政治性的“观风”机制,服务于执政者对民情的了解;汉代以后,这一职能逐渐脱离官方语境,转化为文人的著述习惯;经过魏晋的审美化、唐代的博物化、宋代的学术化,最终沉淀为“笔记”这一边界模糊却生命力极强的文类。采集的对象在变,从街巷之语到名士轶事,再到博物异闻与读书心得;采集者的身份在变,从稗官到文人学士;但“记录见闻、不拘体例”的基本方式,始终没有改变。小说家的名字消失了,小说家的工作方式却以笔记的形式存活了下来。

  采风传统的文化功能,值得单独申说。它首先是一种文献保存机制。正史的编纂有严格的取舍标准,帝王将相、典章制度是其主体,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、口耳相传的民间言论、琐碎的地方记忆,都在其视野之外。笔记文学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白。《世说新语》让我们看到魏晋士人如何清谈、如何自处;《酉阳杂俎》让我们知道唐人如何谈论食物、器物与远方;《万历野获编》保存了明代官场与市井的大量细节。这些记录合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远比正史完整的社会图景。可以说,没有小说家传统的延续,中国古代的日常经验将大面积地沉入沉默。

  其次,采风是一种“观风”机制的文化延伸。“观风知俗”原本是政治行为,但当它转化为著述传统之后,就具有了独立的文化意义:它表达了一种信念,即街谈巷语并非全然无价值,细碎的见闻同样值得被书写。这种信念的深层,是对“小道”的尊重与宽容。中国古代的正统学术以经史为大端,笔记则始终游走在边缘,但边缘的位置给了它特殊的自由度——不必承担经世致用的重负,不必遵循严密的义例,可以写不经之谈,可以存疑似之异。正是这种自由,使笔记成为观察一个时代精神气候的最佳窗口。

  第三,采风传统塑造了中国著述中一种独特的求真方式。笔记作者普遍有“备异闻”“存疑”的意识,他们记录传闻,往往同时说明来源,或者以“余所闻如此”之类的措辞标明材料的性质。这与现代学术的文献规范当然不能同日而语,但其中包含的态度是诚实的:知道多少记多少,来源如何便如何交代。从小说家的“道听途说”到笔记家的“姑妄听之、姑妄记之”,一脉相承的是对材料局限性的清醒认识。街谈巷语或许不实,但记录它的人未必自欺。

  当然,对小说家传统的认识,也需要避免两种偏差。一种是过度拔高,把稗官采风说成自觉的民间文学运动,这不符合历史实际——稗官的采集服务于政治,后世文人的笔记服务于个人著述志趣,两者的动机都需要放在具体语境中理解。另一种是继续轻视,沿袭“君子弗为”的旧见,把笔记视为茶余饭后的消遣读物。事实上,今天的史学研究早已证明,笔记是重建古代社会史、生活史、心态史不可或缺的材料库,其价值并不在“可观”与否的问题上,而在于它保存了正史无力保存的那部分真实。

  小说家在诸子十家中排名最末,在班固的学术评价中甚至被排除在“可观者”之外,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历史安排。地位的高低与价值的大小,在这里出现了明显的错位:高居前列的流派,其著述形态大多随着时代而沉寂;居于末流的小说家,其工作方式却通过笔记文学获得了最绵长的延续。其中的道理并不复杂——经国大道自有史书典章去承载,而人间烟火的温度,只有靠那些愿意俯身倾听街谈巷语的记录者来保存。

  街谈巷语的价值,往往在正史沉默处显现。当我们想了解一个时代的普通人如何说话、如何传闻、如何记忆时,我们翻开的是《世说新语》的门类、《酉阳杂俎》的条目、《容斋随笔》的杂录,而不是任何一部正史的本纪列传。从稗官的采风到文人的随笔,这条暗线提醒我们:文化的传承不只发生在庙堂与书斋,也发生在街巷与茶寮;那些被视为“小道”的记录,恰恰构成了一个民族最生动、最贴近日常的集体记忆。小说家早已消失于史志,但只要还有人愿意记录见闻、保存琐闻,稗官的传统就没有终结。

作者:沐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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