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种工艺的诞生,往往始于一种朴素的需求。魏晋南北朝以降,随着佛教在中国的传播,寺院林立、石窟开凿,佛像的需求量陡然增大。在众多造像形式之中,有一种以麻布与漆为主要材料、质地轻盈而形神兼备的造像工艺悄然兴起,这便是夹纻造像。它的兴起,与佛教传入这一历史背景密不可分:是外来的信仰带来了造像的需求,是中国的工匠以本土的智慧回应了这种需求。需求与工艺,在漫长的历史中完成了一次双向奔赴。
一、佛教传入与造像需求
佛教自汉代传入中国。关于其传入的具体路径与时间,学术界尚有多种讨论,但至迟在东汉时期,佛教已在宫廷与民间逐步传播开来。孙机在《汉代物质文化资料图说》中通过对汉代器物的细致梳理,向我们展示了那一时期外来文化因素渐次渗入中土的物质图景,佛教造像的萌芽亦在此脉络之中。到了魏晋南北朝,社会动荡而思想活跃,佛教信仰迅速普及,开窟造像、建寺度僧成为一时风气。
信仰需要具体的形象作为寄托。寺庙佛殿需要供奉的尊像,石窟崖壁需要庄严的群像,而各类佛事活动中,还有一类特殊的造像需求——用于宗教仪式巡游的佛像,通常被称为游行佛像。在一些法会和庆典场合,佛像需被抬出行走,接受信众的瞻仰礼拜。这类佛像若过于沉重,仪式便难以进行。
然而,早期的主流造像材料恰恰难以满足这一要求。石雕佛像凝重庄严,却动辄数百上千斤,一经安置便几乎不可移动;泥塑造像虽取材方便、塑造自由,但泥胎脆而易损,内部往往还需木骨支撑,分量同样不轻,更经不起反复搬动的磕碰。金维诺在《中国佛教造像史》中指出,随着佛教造像活动的展开,造像的材质与工艺也呈现出不断适应功能需求的演变轨迹。换言之,问题已经摆在了工匠面前:有没有一种办法,能让佛像既保有庄严的形貌,又轻到可以抬着行走?
这种需求,是夹纻造像兴起的直接动力。它并非某位工匠的灵光一现,而是时代向手艺人提出的一道必答题。

二、夹纻工艺的响应
面对这道题,中国工匠给出的答案,是一套脱胎于传统髹漆技艺的造物方案——夹纻造像。所谓夹纻,是以麻布(纻即苎麻)与漆为主要材料的造像工艺①。漆,在中国有着数千年的使用历史;麻布,是最寻常的纺织物。工匠们将这两种寻常之物的性能发挥到了极致:漆髹于布,层层相夹,坚硬而轻韧,所谓”夹纻”之名,正是对这一材料结构的直白描述。
夹纻造像的工序,大体可以分为制胎、裱布、涂漆、脱胎几个环节。工匠先以泥塑制出佛像的原胎,眉目衣纹,皆在此时塑就;待泥胎干定,便以漆液将麻布层层裱糊于胎体之上,布与漆交替叠加,依造像的体量确定层数;漆层干透之后,再进行细致的涂饰与彩绘;最后是关键的一步——脱胎②,即从内部将泥胎掏空去除,只留下由漆布构成的空壳。
这看似简单的”脱胎”,实则是整套工艺的点睛之笔。泥胎只是造型的凭借,一旦漆布外壳定型,胎体的使命便告完成。剩下的,是一具以漆布为骨肉、内部中空的造像。其分量之轻,与同等体量的石像、泥像相比,往往不可同日而语,数人即可抬动。游行佛像需要轻便,夹纻造像恰好轻便——工艺的响应与宗教的需求,在这里严丝合缝地对接了。

更难得的是,轻并不意味着粗陋。漆布裱糊的可塑性极强,工匠可以在泥胎上精细塑造面部神情与衣褶走向,漆层髹涂之后又可打磨出温润的光泽,再敷彩贴金,成品的庄严华美,丝毫不让于石刻泥塑。轻的体量与美的品质,在夹纻工艺中第一次兼得了。
三、从实用到艺术的工艺演变
夹纻造像最初是冲着实用去的——为巡游仪式造一尊重量合宜的佛像。但一门工艺一旦找到了自己的立身之本,便不会止步于”能用”。随着技法日臻成熟,夹纻造像逐渐超越了游行佛像的单一用途,被广泛应用于寺院的常设供奉。工匠们在这门工艺上倾注的心思,也从”如何更轻”转向”如何更美”。
从工艺史的角度看,这一转变顺理成章。漆布的塑形自由度本就高于石材,线条的流转、衣纹的起伏、面容的微妙表情,都可以借泥胎塑造阶段从容推敲;而脱胎之后的空腔结构,又使得大体量的造像成为可能。于是,夹纻造像从最初的实用需求出发,一步步发展为兼具宗教功能与艺术价值的独立造像形式。在《中国佛教造像史》所勾勒的造像艺术长卷中,夹纻造像以其独特的材质语言,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一席。
唐代是夹纻工艺的成熟时期,而这门工艺最动人的一段故事,与鉴真东渡联系在一起。鉴真六次东渡,历尽艰辛抵达日本,带去了律宗戒律,也带去了盛唐的文化与技艺。据研究,鉴真圆寂之后,其弟子为追念师恩,以干漆夹纻之法为他塑造了一尊坐像——这尊现存于奈良唐招提寺的鉴真像,至今仍是夹纻造像艺术的巅峰之作。像中的鉴真结跏趺坐,双目轻阖,面容沉静而坚毅,衣纹疏朗,气韵内敛。漆布之轻,承载的却是信仰之重、师道之重。一件造像一个时代,至此,夹纻工艺从”解决搬运问题”的巧思,彻底升华为足以传世的艺术。
值得注意的是,夹纻工艺的传播路线本身,就是中外文化交流史的缩影:佛教自西而来,夹纻之艺在中土生根,又随僧人东渡而传于东瀛。工艺的生命力,从来都在流动与交融之中。
结语
回望夹纻造像兴起的历程,我们看到的其实是一条朴素的手艺逻辑:佛教带来了造像的需求,需求之中藏着”轻”与”美”的课题,中国工匠便以漆与麻布作答,发明了夹纻工艺;而工艺一经成熟,又反过来拓宽了信仰表达的边界。需求塑造工艺,工艺回馈需求,二者在历史中完成了双向奔赴。今天,当我们在博物馆的展柜前驻足,凝视一尊夹纻佛像温润的漆光时,所见的不仅是一件文物,更是一段需求与智慧彼此成就的往事。
注释:①夹纻造像:以麻布和漆为主要材料的造像工艺,轻便易携。②脱胎:夹纻造像的核心工序,将胎体去除,只留漆布外壳。
参考文献:[1]金维诺:《中国佛教造像史》,文物出版社。[2]孙机:《汉代物质文化资料图说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