庙会:人神共欢的集市

2026-11-06 0 293

  庙会这两个字,今天听上去满是烟火气:糖葫芦的红、锣鼓点的急、戏台子底下攒动的人头。可若顺着时光的河道往上追溯,它的源头却是一条庄严肃穆的水脉——祭祀。庙会滥觞于远古的祭祀仪式,在漫长的历史演变中逐步综合化、生活化、地方化,最终成为融进香祈福、看戏赶集于一体的全民性民俗活动。要理解庙会,就得先回到那个“敬天法祖”的年代,去看看人如何在神灵面前摆下第一炷香,又如何在这炷香的缭绕里,渐渐支起了卖吃食的小摊。

  所谓庙会,顾名思义,是围绕寺庙祠庙形成的祭祀与集市活动①。寺庙祠庙本是人与神灵沟通的场所,而庙会最动人的地方,恰恰在于它把神圣与凡俗拢在了一起——供桌与摊位比邻,香火与吆喝相杂。这种“人神共欢”的格局并非一朝一夕之功,而是几千年礼制变迁、民间生活自发选择的结果。下面我们就分三步,看看庙会如何从祭坛走向集市。

祭祀之本:庙会的远古源头

  庙会的根,扎在先秦的祭祀土壤里。中国古人对祭祀的重视,用《左传·成公十三年》里的一句话便可以概括:“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。”国家头等要紧的事务,一是祭祀,二是征战。祀排在戎之前,可见在古人心中,与天地祖先的沟通比刀兵之事更为根本。这不是一句空话,而是一整套制度:天子祭天地于郊,祭祖先于宗庙,诸侯祭社稷,士大夫、庶民也各有其祭,等级森严,不得僭越。后世所谓“宗庙郊社”②,指的正是这套祭祀祖先与自然神灵的制度体系。

  早期的庙会雏形,正是围绕这些神圣场所发生的群体性信仰活动。祭祀不是一个人的事,它需要大量的人力:主祭者、赞礼者、乐工、舞人,还有运送牺牲粢盛的执事。每逢大祭之日,四方之人汇聚于庙社之前,行礼如仪,场面盛大。《诗经·周颂·有瞽》写“有瞽有瞽,在周之庭”,大意是盲人乐师们聚集在周王室的宗庙庭院里,陈设钟鼓,奏乐助祭。盲乐师、钟磬、鼗鼓,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宗庙祭乐图景。可以想见,这样的人潮聚散,本身就是庙会最早的远影——只不过那时的人们奔赴的是礼,还不是市。

  有意思的是,先秦祭祀中已经埋下了后世庙会的两个基因。其一是周期性:祭祀有定时,春祈秋报,周而复始,人群因此形成了按时节汇聚的习惯。其二是公共性:祭祀打破了一家一户的私域边界,把整个社群联结到同一个神圣空间之下。这两个基因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,就会发芽。后世佛道寺观兴起,神灵谱系日益丰富,观音会、城隍会、东岳会名目繁多,但骨子里的逻辑没有变:先有一处灵验的神圣场所,再有定期奔赴的人群,庙会的骨架便搭起来了。

庙会:人神共欢的集市

歌舞娱神:祭祀中的娱乐基因

  祭祀若只是磕头献礼,未免过于严肃。事实上,中国上古的祭祀仪式从来是集诗、歌、乐、舞于一身的综合艺术展演。祭神要用最好的东西:最好的牺牲、最好的谷物,自然也要最好的歌舞。神要人娱,更要乐来享。这一点,只要翻开《诗经》就一目了然。《诗经》中的《颂》诗和一部分《雅》诗,本来就是宗庙祭祀的乐歌。《毛诗序》里对《颂》的解释,大意是说《颂》是用成功来告于神明的乐歌。换句话说,《颂》不是文人的案头读物,而是祭祀大典上配乐演唱的歌词。

  “诗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:思无邪”,孔子这样评价《诗经》。其中那些庄重的颂辞,当年都是在钟鼓齐鸣、舞人翩跹中被唱出来的。可以想象那样的场面:宗庙之上,乐工击磬吹笙,舞者执羽秉翟,歌声庄重而悠扬。神灵在这样的声光声色中“降临”并接受飨宴,参与祭祀的人们也同时获得了一场视听盛宴。娱神与娱人,在祭坛前本来就是一体两面。这是理解庙会文娱传统的关键:歌舞戏曲进入庙会,不是对神圣性的亵渎或稀释,而是祭祀仪式自带的传统——从《诗经》时代起,神就爱听戏。

  这条线索向下延伸,脉络十分清晰。汉唐之际,祭祀场所的歌舞百戏愈发丰富,角抵、杂技、幻术纷纷登场;到了宋代,都市繁华,寺院定期举办庙会已成风气,北宋开封大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“万姓交易”,士庶相参,伎艺杂陈,寺庙庭廊之下既可礼佛,又可买书籍文玩、吃现成吃食,被后世研究者反复引为庙会成熟形态的标本。明清以降,几乎每一场像样的庙会都少不了戏台。北方庙会唱梆子、唱秦腔,江南庙会演社戏——鲁迅笔下那篇《社戏》,写的正是乡间迎神赛会时的戏台与夜航船,那份记忆之所以动人,正因为看戏早已是庙会的血肉而非点缀。神在高处受香火,人在台下看红火,各得其所。

从祭坛到集市:庙会的综合化与生活化

  庙会的第三个关键词,是综合化与集市化。庙会文化研究者普遍注意到,庙会不是某个朝代的单点发明,而是一个容纳了各个时期历史文化的“活态容器”:上古的社祭遗风、宗周的宗庙礼乐、汉代的百戏、唐宋的寺观制度、明清的市镇商业,一层层叠压进来,使得庙会既具传承性,又富变异性。说它传承,是因为敬神祈福的内核几千年不改;说它变异,是因为每一代人都往里面装自己的生活。神灵的名单在变,戏文的剧目在变,摊子上卖的东西在变,不变的是那份定期相聚的热闹。

  集市化的逻辑其实非常朴素: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。每逢会期,方圆数十里的民众向庙汇聚,人多、期定、心闲、手里多少带着点钱,这正是集市最理想的温床。商贩们自然不会错过,于是庙前庙后,卖农具的、卖布匹的、卖小吃杂耍的次第排开,一年到头的生产生活所需,往往就在几场庙会里置办齐整。祭神的供品消耗完毕,顺便扯几尺花布、打一把锄头、给孩子买串糖葫芦——神圣事务与日常生计,就这样无缝衔接。有的庙会甚至衍生出专门的交易门类,比如药材会、骡马会,祭祀倒成了由头,贸易反客为主,足见生活逻辑的顽强。

  这种综合化在春节庙会中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。春节是中国人最重要的岁时节日,而逛庙会则是相沿已久的庆贺农历新年的独特表达方式。正月初一到十五,人们扶老携幼涌向庙会:先在神前进一炷香,求一年平安顺遂;转身便扎进人潮,看舞龙舞狮翻腾,听锣鼓铙钹喧天,在小吃摊前排起长队。祈福的、逛景的、做买卖的、纯粹图热闹的,各路人马在同一片场地上穿行,谁也不妨碍谁。进香与赶集,虔诚与娱乐,精神慰藉与物质交换,被庙会这只大手揉成了一团,分不清彼此,也不必分清。

庙会:人神共欢的集市

  值得一提的是,庙会的这种包容性也体现在它对地方文化的吸纳上。北方的庙会离不开高跷秧歌,南方的庙会有着水乡的婉约;这座庙的会期小吃是一绝,那座庙的会期以手艺人的绝活闻名。庙会成为地方认同的标记——一个人对家乡的念想里,常常就藏着儿时跟大人赶庙会的那一幕:骑在父亲肩头看戏,手里攥着刚买的面人儿。民俗学家研究庙会,常说它是观察民间社会的窗口,这话不虚:一个地方的经济节律、信仰结构、审美趣味乃至人情往来,都能从它的庙会里读出端倪。

人神共欢:庙会的本来面目

  回顾庙会的来路,从先秦“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”的庄重起点,到《诗经》颂歌里钟鼓齐鸣的祭典,再到宋以后寺观庙会的百戏杂陈、明清以降集市贸易的喧腾,庙会走了一条从神圣到世俗、从礼制到生活的路。但说“从神圣到世俗”并不十分准确,因为神圣从未真正退场——直到今天,庙会正殿里的香火依然旺盛,进香的人依然虔诚。准确的说法应该是:神圣在庙会让出了半边场地,给凡人的生活腾出了位置。

  这正是庙会最深刻也最可爱的地方。它没有把神高高供起、拒人千里,也没有因商业的涌入而沦为纯粹的市场。在庙会的空间里,神的供桌旁边就是人的摊位,缭绕的香火与市集的吆喝声混在一起,祈福者手中的香与孩童手里的糖葫芦同框出现。神圣与世俗不是非此即彼,而是相安无事、彼此成全:因为信神,人有了定期相聚的理由;因为相聚,日子有了热气腾腾的内容。庙会用一种极朴素的方式,安顿了中国人精神世界里“敬”与“乐”这两样同样要紧的需求。

  《老子》中有一句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”③,刍狗是草扎的祭祀替代品,用过即弃。这句原本意在言说天地无私的话,却也从侧面提醒我们:祭祀的器物再隆重,终究是为活生生的人服务的。庙会深谙此道——它让祭坛上走出了戏台,让香火间生出了集市,让敬神的日子同时也成为人自己的节日。若问庙会最真实的样子是什么,答案恐怕不在任何典籍里,而在那一片人声鼎沸之中:人神共欢,方为庙会。

  今天,城市化改变了人们生活的空间形态,许多传统庙会的商贸功能已被商场和电商取代,但庙会并未因此消失,反而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和年节文化的重要载体被重新珍视。人们依然愿意在正月里去赶一场庙会,不为买什么必需之物,只为沾一沾那份穿越千年的热闹。因为庙会给出的从来不只是商品和戏文,而是一种确认:我们是谁,我们从哪里来,我们怎样热热闹闹地、有滋有味地,把日子一年一年过下去。

作者:沐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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