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国古代政治文化中,服色从来不只是衣料染成什么颜色的问题。一个王朝崇尚黑还是崇尚黄、崇尚赤,背后关联着一整套关于政权合法性的理论论证:这个王朝凭什么承接天命?它在五德终始的循环中居于什么位置?汉代的服色选择,恰好把这一问题演绎得格外曲折。从汉初承秦水德、尚黑如故,到文帝、武帝时期围绕土德改制的反复争论,再到两汉之际火德说的最终定调,其间又叠合着三统说的影响。一种服色的确定,走了将近三百年,它是五德说与三统说交织作用的结果,也是一部浓缩的汉代政治思想史。
一、汉初承秦:水德尚黑的惯性
要理解汉初的服色,先得从秦说起。据《史记·封禅书》记载,秦人自认接续周朝之后当得水德,理由是当年秦文公出猎时曾获黑龙,这被视为水德的祥瑞。于是秦以冬十月为岁首,服色尚黑,数用六,连黄河都改名为“德水”。这套安排的核心逻辑,是战国以来流行的五德终始说:木、火、土、金、水五德依相克之序循环往复,每一德主宰一个时代,王朝的兴起必有一德为其运数,服色、岁首、度量之数都要与之相配。水德配黑色,故秦人黑衣黑旄,举国尚黑。
刘邦起于布衣,提三尺剑取天下,制度上多承秦旧。汉初立国,百废待兴,统治者忙于安抚天下、恢复民生,对于改正朔、易服色这类象征性的礼制工程,并没有余力也没有理论准备去触动。丞相张苍长于律历,他推衍五德之运,认为汉朝正当水德之时,于是汉初“尚黑如故”,岁首也沿用秦制,以十月为岁首。这一判断在汉初政坛居于主流地位,毕竟秦的水德之说言犹在耳,而新王朝仓促之间拿不出更权威的说法来替代它。
当然,也并非没有人意识到问题。文帝时期的青年政论家贾谊就敏锐地提出,汉兴已二十余年,天下和洽,理应改正朔、易服色、法制度、定官名,摆脱对秦制的因袭,并且草拟了一整套仪法,主张色上黄、数用五,即以土德自居。只是文帝即位之初谦让未遑,贾谊又遭朝中老臣排挤,这场改制动议最终搁置。但改制的种子已经埋下,它需要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二、土德改制的波折:从公孙臣上书到太初改制
文帝十四年,鲁人公孙臣上书陈说五德终始之事。其大意是:按五德相胜之序,秦为水德,汉胜秦而当为土德;土德的应验是黄龙出现,朝廷应当改正朔、易服色、定制度。这番议论直指张苍的水德说,文帝把奏章交给丞相府评议。张苍推衍之后,认为当今仍是水德,并认定公孙臣之言不确,请文帝罢黜其议。这是改制之争的第一回合,旧说凭借宰相的权威压倒了新议。

然而事情出现了戏剧性的转折。据《史记·封禅书》记载,其后黄龙真的在成纪县出现。“黄龙见成纪”被视为土德应验的实证,文帝于是召来公孙臣,拜为博士,命他与儒生们草拟改历易服的方案,朝廷上下开始认真筹划以土德改易旧制。这是改制之争的第二回合,天意似乎站在了改革派一边。可惜好景不长,方士新垣平以望气之说取信于文帝,后来其骗局败露被诛,文帝因此对改正朔、易服色乃至祭祀神明之事都心灰意懒,土德改制再度搁置。一次祥瑞的实证,终究敌不过一次骗局带来的政治寒意。
真正的改制要等到武帝太初元年才告完成。武帝雄才大略,在位数十年间国力鼎盛,制礼作乐的时机终于成熟。太初元年,武帝正式改行太初历,以正月为岁首,同时明确汉为土德:
色上黄,数用五。
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太初改制。黄色从此成为汉廷的服色基调,数用五则贯穿于官印文书、制度仪节的细节之中。从公孙臣上书算起,这场改制争论前后绵延数十年,其间既有学术观点的交锋,也有祥瑞与骗局的搅扰,更有君臣心态的起伏。服色之改,从来不只是染坊里的事,而是朝廷顶层关于“汉家凭什么德运治天下”的反复论证。
三、火德的确立与三统说的叠合
太初改制定汉为土德,看似尘埃落定,实则暗流仍在涌动。西汉后期,另一种理论逐渐兴起并占据上风。刘向、刘歆父子重新排定五德的次序,主张五德依相生而非相克之序流转,木生火、火生土,如此循环。按照这一新谱系,周为木德,木生火,汉承接的应当是火德而非土德。这一说法巧妙之处在于,它把汉朝的世系上溯到古帝尧,论证汉家为尧的后裔,而尧在五德谱系中属火。火德配赤色,汉家尚赤的说法由此渐行于世。西汉末年社会矛盾激化,各种符命图谶往往也以“火德”为说辞,汉为火德几乎成为朝野共识。
东汉光武帝刘秀重建汉室之后,顺势接受了这一理论。据《后汉书·光武帝纪》记载,建武二年,光武帝在洛阳立郊兆,“始正火德,色尚赤”。至此,绵延两百余年的德运之争终于定调:汉为火德,徽帜尚赤。从汉初的水德尚黑,到武帝的土德尚黄,再到东汉的火德尚赤,汉朝的服色三易其调,每一次变动背后都是一次合法性理论的重新建构。
但事情还有更耐人寻味的一面。据陈鹏《三统说与汉晋服色》的研究,东汉的服色制度并非单纯依从五德说,而是五德说与三统说兼行并用。三统说出自董仲舒一系的春秋公羊学,认为历史按黑统、白统、赤统循环,汉居黑统,其服色、牺牲之制当依黑统之旧。因此东汉的实际制度安排颇为复杂:旗帜徽识从五德之运而尚赤,以示汉为火德;而日常服色与祭祀牺牲则依三统之说,据汉所承的黑统而定。两种理论叠合于一套制度之中,徽帜与服色各从其源,看似矛盾,实则体现了汉儒调和众说的典型思路。
这种叠合并不令人意外。五德说讲的是王朝之间承接天命的次序,回答“汉从何处来”;三统说讲的是新王受命之后如何改制立统,回答“汉当如何治”。一个偏重于证明政权来源的正当,一个偏重于安排礼制运行的细节,二者各管一段,反而可以并行不悖。东汉儒生在制度设计上的这种兼容取舍,正是汉代经学由争鸣走向整合的缩影。
四、结语
回望汉代服色的三次变动,水德尚黑是草创之际的因袭,土德尚黄是盛世之中的自我确认,火德尚赤则是两汉之际理论重构的最终定调。每一次改动,都伴随着祥瑞的出现、学者的论辩和朝廷的决断,本质上都是一场关于“汉家凭什么德运治天下”的政治论证。服色是最显眼的政治语言,它穿在百官身上,树在旌旗之上,把一个王朝对天命的理解昭告天下。从这个角度看,汉代服色的更迭史,也是古人用颜色书写的一部政治哲学史。
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