徽墨自南唐易水奚氏渡江而南、落脚歙州以来,历经宋元明清的兴衰起伏,到近代又遭遇钢笔、墨水与现代印刷术的多重冲击,几度濒临式微。进入二十一世纪,随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体系的建立,徽墨制作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,这一锭在书案上沉默了千年的墨,重新获得了时代的注视。徽墨的当代命运,便在守正与创新这两条线索之间展开:一条线索向内,把传统技艺完整地保存下来,不让任何一道工序在代际传递中走样失传;另一条线索向外,积极回应当代人的书写习惯、审美趣味与文化消费方式,为古老的墨寻找新的生存土壤。这两条线并非彼此拉扯,而是互为表里——守得正,创新才有底气;创得新,守正方有意义。
一、传承体系的建立:让技艺有人可传
传统手工艺的传承,归根结底是人的传承。徽墨制作技艺工序繁复,从炼烟、和胶到杵捣、成型、晾墨、描金,每一道工序都依赖匠人长年累月积累的手感与经验,这些知识大多难以写成条文,只能靠口传心授、手把手地教。当代徽墨传承体系的首要任务,就是以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为核心,把这种活态的技艺延续下去。国家级和省级代表性传承人的认定,不仅是对老匠人技艺的确认,更重要的是确立了传承的责任主体:谁掌握了完整的技艺,谁就有义务把它教给下一代。
在这一核心之外,当代传承呈现出多渠道并行的格局。其一是传统的师徒传承,老墨厂与家族作坊中,年轻学徒跟随师傅从和料学起,数年之后方能独立操作关键工序,这种方式虽然缓慢,却最能保证技艺的完整性。其二是工坊教学,一些墨厂将生产车间与传习场所结合,既承担生产任务,也面向学徒和访客开放,让工序在真实的生产环境中被看见、被学习。其三是院校合作,部分职业院校与艺术类高校将徽墨技艺引入课堂,通过课程、工作坊与实训基地的形式,让年轻学生在系统学习中接触这门手艺。师徒传承保深度,工坊教学保真实,院校合作拓广度,三者共同构成了当代徽墨传承的人才网络。
值得说明的是,传承体系的建立并非一蹴而就。老一代匠人年事渐高,年轻人对传统工序的艰辛与经济回报心存顾虑,断层的风险始终存在。正因如此,非遗保护制度所提供的认定、资助与展示平台,才显得尤为关键——它为这门慢手艺争取了时间,也为愿意沉下心来学艺的年轻人提供了制度性的支撑。
二、传统工序的坚守:火候不走样
徽墨之贵,首先贵在原料与功夫。一锭好墨的质地,取决于烟料的精纯、胶法的得当与杵捣的功夫,三者缺一不可。当代传承的核心原则,是古法工序不走样:该用传统方法炼的烟,不能用现成的工业炭黑替代;该下的胶,配比与火候要依古法斟酌;该捣的墨泥,一遍都不能省。
炼烟是制墨的第一关。所谓炼烟,是以松木或油脂不完全燃烧而收集烟灰的工序。松烟取老松截段、在密闭烟窑中缓缓燃烧所得,油烟则取桐油、麻油等油脂点燃后凝于碗盖之上的烟炱。烟料颗粒的粗细、纯度的高低,直接决定墨色是沉着还是浮艳。当代墨厂在炼烟环节仍然保留传统烟窑与收烟方式,因为现代工业炭黑虽然廉价均匀,却缺乏传统烟料特有的颗粒层次与色泽变化,用它做出的墨,书写时墨色呆板,缺少活气。
和胶与杵捣,是决定墨质细腻与否的关键。和胶,是将烟料与胶调和成墨泥的工序,传统多用牛皮胶或鹿角胶,胶多则墨滞笔,胶少则墨易裂,其间分寸全凭经验拿捏。杵捣,则是反复捶打墨泥使之均匀细腻的工序,古人说墨要捣足万杵,虽未必实指其数,但足见这道工序的分量——捣得越透,烟与胶融合得越均匀,墨锭质地越致密,磨出的墨液也越细腻莹润。当代传承中,尽管有机械可以辅助搅拌,但关键部位的杵捣仍坚持手工完成,因为匠人手下对墨泥状态的感知,是机器无法替代的。
成型之后的晾墨,同样急不得。墨锭入模压制成型后,需要在阴凉通风处自然干燥,让水分缓慢散去。晾得太快,墨锭容易开裂变形;晾得不匀,内部应力会使墨身翘曲。一锭墨从成型到干透,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更久,之后还有修整、描金等后续工序。在凡事讲求效率的当代,徽墨人仍然守着这个慢字,因为他们知道,省去的每一道工序、压缩的每一段周期,最终都会在墨的成色上显现出来。守正不是守旧,而是守住这门手艺的质量底线。

三、创新实践的方向:为古墨开新门
守住古法的同时,徽墨也在积极回应当代需求。今天的社会,毛笔书写已不再是日常必需,墨的使用场景从普遍的书写工具转变为书画创作、文化消费与艺术收藏的对象。面对这一变化,徽墨的创新主要从形制、题材与用途三个方向展开。
在形制上,小型化与文创化成为明显趋势。传统墨锭动辄数两,更适合案头研磨的书画实践;而面向大众与年轻消费者,制墨者开发出小巧精致的墨品,便于携带、试用与馈赠。文创化的墨品则在包装设计上下功夫,将徽派建筑的粉墙黛瓦、黄山的松石云海等地域元素融入墨模与包装,使墨从单纯的书写材料变为可以赏玩的文化礼品。这类产品降低了接触徽墨的门槛,让原本与笔墨无缘的年轻人,也愿意把一锭墨带回家。
在题材上,墨模雕刻这一传统优势被重新激活。徽墨历来有集锦墨的传统,一套墨上雕刻山川人物、诗词典故,本身就是微型的艺术品。当代制墨者延续这一传统,围绕节庆、名胜与传统文化主题开发新的套墨与纪念墨,使墨成为承载文化叙事的媒介。墨上的图文不再只是装饰,而是讲述徽州故事、传播传统文化的载体。
在用途上,徽墨的应用场景正在拓展。书法教育的普及为徽墨带来了稳定的需求,越来越多的书法课堂开始引导学生体验研墨书写的乐趣,感受墨色浓淡干湿的变化,这种体验是瓶装墨汁无法给予的。在艺术创作领域,一些当代艺术家将墨作为创作媒材,探索墨在纸本之外的表现可能,徽墨精良的质地为这些探索提供了材料基础。在收藏市场,用料考究、制作精良的传统徽墨与名家监制墨,逐渐形成了专门的收藏群体,老墨的拍卖行情也带动了人们对新墨品质的关注。
传播方式的创新同样值得关注。各类非遗展览、文房四宝博览会为徽墨提供了集中展示的窗口,让观众得以近距离观看炼烟、杵捣的实景演示。数字化手段的介入则进一步扩大了传播的半径:纪录片与短视频让深山墨厂里的工序走向屏幕,网络课程与直播让传承人的手艺被更多人看见,数字档案的建设也为技艺的长期保存提供了新的保障。展览让人身临其境,数字化让传播无远弗届,两者共同构建起徽墨文化的当代传播网络。

结语
徽墨的当代传承,是一场在守正与创新之间寻找平衡的持久实践。守正,是把炼烟的火候、和胶的分寸、杵捣的功夫、晾墨的周期一代代守住,让这锭墨的质地不因时代变迁而打折扣;创新,是把形制做得更亲切、把题材讲得更鲜活、把用途拓得更宽广,让这锭墨在当代人的生活中重新找到位置。传承体系为技艺留住了传人,传统工序为品质守住了底线,创新实践为古墨打开了新门。
墨是慢的器物,它的制作慢,它的使用也慢——研墨的过程,本身就是让人心静下来的过程。在一个追求快的时代,徽墨所代表的这种慢,或许正是它最珍贵的当代价值。把古法的火候守住,把当代的门打开,徽墨便能在守正与创新的两线之间,继续研磨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化光华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