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吁

2026-11-02 0 684

  春秋三百年,君臣之义尚严,而乱臣贼子已悄然登场。翻开《左传》,隐公四年记下了这样一笔:卫国公子州吁杀其君桓公而自立。这是春秋时期第一位以臣弑君、篡位自立的诸侯。他没有显赫的功业,没有绵长的国祚,从即位到败亡不过一年光景,却以一种特殊的方式留在了史册深处——后世史家叙述春秋之乱,往往要从州吁说起。他的故事不算复杂:一个被父亲宠坏的庶子,一个听不进谏言的家族,一场仓促的弑逆,一次迅速的败亡。但正是这份简单,让它成为《左传》”乱臣”叙事中最具警示意味的案例之一。

  州吁(zhōu xū)④的结局早已注定,而过程的每一步,都值得细细重读。

一、《左传》中的弑君:宠禄之过与谏言之废

  州吁是卫庄公的庶子①。卫庄公的嫡夫人庄姜贤而无子,州吁之母虽为嬖人,州吁却因庄公的宠爱而地位特殊。《左传·隐公三年》记大夫石碏谏庄公,其辞恳切而透辟:

  臣闻爱子,教之以义方,弗纳于邪。骄、奢、淫、佚,所自邪也。四者之来,宠禄过也。

  石碏的意思很明白:真正的爱子,是用道义规矩去教导他,而不是用恩宠俸禄去喂养他。骄、奢、淫、佚这四样毛病,根子都在宠爱过度。他还进一步指出”贱妨贵、少陵长、远间亲、新间旧、小加大、淫破义”为六逆,若立州吁,则是”贱妨贵””少陵长”,祸根已种。然而庄公不听。庄公死后,太子完即位,是为卫桓公。桓公在位,州吁骄奢如故,被桓公斥退,出奔于外。

  隐公四年,州吁收聚流亡之徒,袭杀桓公,自立为卫君。弑君③二字,就此写定。得手之后的州吁做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:他急于用兵。当时郑国与卫国结怨,州吁联合宋、陈、蔡诸国伐郑,围其东门五日而还。表面上看,这是新君立威;实际上,鲁国大夫众仲一语道破其中虚弱——鲁隐公问州吁能否成事,众仲答道:

  臣闻以德和民,不闻以乱。以乱,犹治丝而棼之也。夫州吁,阻兵而安忍。阻兵无众,安忍无亲,众叛亲离,难以济矣。

  ”阻兵”是依仗武力,”安忍”是安于残忍。依仗武力就会失去民众,安于残忍就会失去亲信,众叛亲离,怎么可能成功?这段议论几乎是对州吁命运的判词。果然,州吁无法安定卫人,派同谋石厚②——石碏之子——回家向父亲问安定君位之法。石碏设计,让二人前往陈国朝见周王,暗中通书于陈,请其执杀。陈人执州吁与石厚,卫人迎杀州吁于濮地。石碏又派家臣杀其子石厚。《左传》记君子之评曰:

  石碏,纯臣也,恶州吁而厚与焉。”大义灭亲”,其是之谓乎!

春秋城濮古战场氛围图

  ”大义灭亲”这个成语,正由此而来。在《左传》的叙事里,州吁不是一个被精细刻画的人物,而更像一个被用作论证的标本:宠禄失度则生骄子,骄子失教则生弑逆,弑逆失民则生败亡。环环相扣,无一处可以侥幸。

二、《史记》中的世系叙事:把弑逆放回卫国的家史

  太史公写《史记·卫康叔世家》,处理方式与《左传》不同。《左传》以事系年,重议论;《史记》以世系为纲,重源流。州吁的故事被完整地嵌入卫国自康叔以来的传承脉络之中,成为卫氏家族史上一段无法绕开的创痛。

  《卫世家》记:卫庄公五年娶齐女为夫人,好而无子;又娶陈女,生子早死;陈女之妹得幸,生子完,庄公命庄姜养以为太子。庄公另有宠妾,生子州吁。州吁年长之后喜好兵事,庄公竟让他为将。石碏进谏,庄公不听。这段记载与《左传》一脉相承,但太史公的笔意另有侧重——他特意点出州吁”好兵”而庄公”使将”,把父子之间的失教写成了直接的权力授受:宠爱不止于纵容,更进一步化为兵权的交付。这为后来的弑逆埋下了制度性的隐患。

  桓公二年,州吁因骄奢被斥,出奔。桓公十六年,州吁收聚卫国亡命之徒,袭杀桓公,自立为卫君。《卫世家》随即记下了州吁执政后的窘境:他新立而好兵,弑君之名在外,卫人皆不爱戴。为了笼络人心,他替宋国伐郑——名义上是帮宋殇公除掉逃亡在郑的政敌,实质是借对外战争转移国内的合法性危机。这正是《左传》”阻兵无众”判断的史实基础:一个位子来路不正的君主,往往最先想到的不是修德安民,而是刀兵立威,而刀兵恰恰加速了他的孤立。

  《卫世家》的结尾干净利落:石碏利用桓公之母为陈国之女的亲缘关系,表面上与州吁交好,待州吁行至郑国郊野,石碏与陈侯合谋,使右宰丑在进食之际动手,杀州吁于濮。随后卫人从邢国迎回桓公之弟晋,立为宣公。弑君者的君位,到此画上了句号。太史公不加一句评论,但叙事本身就是评论:在世系的长流中,州吁只是卫国世系表上一个短暂而刺眼的注脚,来了,乱了,没了。

三、《东周列国志》中的骄纵刻画:演义如何写”恶”的来龙去脉

  到了明代余邵鱼、冯梦龙一系的《东周列国志》,州吁的故事被敷演成通俗小说,主要见于第五回、第六回。演义的使命与经史不同:它要让普通读者看得懂、记得住、恨得起来。于是史书中有骨架而无血肉的州吁,在演义里被塑造成一个骄纵亡身的典型形象。

  演义详写州吁与石厚合谋的经过:二人密谋杀君,趁桓公外出之机动手;即位之后,州吁志得意满,好兵黩武,不顾民力;与石厚之流沆瀣一气,所作所为尽失人心。值得注意的是演义家的剪裁策略。有研究者指出,《东周列国志》在石碏谏辞上做了精简——《左传》中那段论”六逆””六顺”的长篇大论被压缩,而以更多篇幅铺陈州吁与石厚的前事劣迹,诸如侵扰民居、密谋杀桓等情节被放大、连贯地叙述出来。这一减一增之间,议论让位于故事,道理化进了情节:读者不必听石碏讲道理,看州吁一路横行,自然明白他为何必败。

  演义的高潮是石碏”大义灭亲”。州吁不安于位,石厚代主问计于父,石碏假意指点他们去陈国”朝王”以求名分,暗中却已致书陈侯,历数二人弑君之罪。州吁、石厚入陈即被擒获。卫国派右宰丑赴濮杀州吁,石碏则派家臣獳羊肩监斩自己的亲生儿子石厚。石厚临刑求见父亲一面,石碏不许。小说家在这里极尽渲染之能事,把一位老臣在国法与亲情之间的决绝写得凛然生寒。州吁之恶,由石厚之死得到了最有力的反衬:连同谋者的父亲都不肯宽宥,何况天下人心。

  从《左传》到《史记》再到《东周列国志》,州吁的形象经历了从”标本”到”注脚”再到”典型”的演变,而内核始终未变:一个靠弑逆上位的人,无论用什么手段粉饰,都坐不稳那个位子。

尾声:坐不稳的位子

  州吁的君位,坐了不到一年。他没有谥号,没有陵寝,甚至没有资格被列入卫国的正式君统——史书记卫国之君,从桓公直接跳到宣公,州吁仿佛从未存在。但《左传》偏偏不肯放过他,把他的故事写得详尽、清楚、有头有尾。因为这部书要告诉后来者的,正是州吁用性命验证的那条铁律:弑君得来的位子,坐不稳。

  众仲说”众叛亲离,难以济矣”,石碏说”教之以义方,弗纳于邪”。前者是政治的判词,后者是家教的箴言,而州吁一人兼受二者之验。春秋之世自此以下,弑君之事渐多,乱局渐深,而州吁作为”第一人”,也就这样被钉在了史册的醒目处——不是因为他强大,而是因为他速朽。

濮地行刑前夜历史场景图

作者:沐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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