叔孙通“与时变化”:汉初礼制建设的实用主义

2026-11-02 0 979

  汉高祖七年(公元前200年),新落成的长乐宫中举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朝会。天尚未明,诸侯王、列侯、文武百官依次入殿,车骑卫卒陈列于廷中,旌旗森然。皇帝乘辇而出,百官执职传警,六百石以上官吏按尊卑次第奉贺。整场仪式从始至终将酒行九觞,御史在旁执法,举止失仪者当即被引出殿外。朝会结束,竟无一人敢喧哗失礼。汉高祖刘邦感慨道:“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。”设计并导演这场朝仪的,正是太常叔孙通。

  司马迁在《史记·刘敬叔孙通列传》中这样评价他:“希世度务,制礼进退,与时变化,卒为汉家儒宗。”所谓“希世度务”,意为顺应世俗、审度时务;所谓“与时变化”,即随时势而变化,不固守古礼。这十八个字,精准概括了叔孙通一生的行事风格,也点出了汉初礼制建设的实用主义底色。

一、从“拔剑击柱”说起:新王朝的秩序真空

  要理解叔孙通制礼的意义,先要回到汉初的朝堂现场。刘邦出身布衣,一同打天下的功臣多是屠狗、贩缯、驾车之徒,与贵族政治时代成熟的礼仪传统隔膜已久。汉五年(公元前202年),刘邦称帝后,深感秦朝仪法苛繁,于是“悉去秦苛仪法,为简易”。这一“简易”,确实去掉了繁文缛节,却也一并拆掉了君臣之间的规矩藩篱。

  据《史记》记载,当时群臣在朝堂上饮酒争功,“醉或妄呼,拔剑击柱”,刘邦对此深以为患。皇帝与功臣坐而论道、醉后拔剑砍柱,这样的场面固然豪爽,却毫无朝廷体统可言。一个刚刚建立的王朝,如果连最基本的君臣秩序都无法确立,皇权的尊严便无从谈起,更遑论长治久安。

  正是在这个当口,叔孙通看出了症结所在,也看出了自己的机会。他向刘邦进言:“夫儒者难与进取,可与守成。臣愿征鲁诸生,与臣弟子共起朝仪。”这句话极有分寸——他不讳言儒生在打天下时用处有限,却点明了儒生在守天下时的独特价值。刘邦心有疑虑,问是否太难。叔孙通的回答奠定了整个制礼方案的理论基础:“礼者,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。”五帝三王时代不同,礼乐各异,礼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教条,而是顺着时势人情加以节制修饰的规范。他提出“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”,即以古礼为骨架、以秦仪为参照,剪裁出一套当下可用的朝仪。

汉初儒生野外演习朝仪图

二、“鄙儒”之讥:两种礼学观的正面交锋

  叔孙通赴鲁地征召儒生,三十余人应召随行,却有两位儒生坚辞不就。他们的理由相当尖锐:叔孙通先后侍奉近十位君主,靠当面奉承博取亲贵;如今天下初定,死者未葬、伤者未起,便急于兴作礼乐。在他们看来,“礼乐所由起,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”,叔孙通的所作所为不合古道,自己决不同行,免得受他玷污。

  面对这番近乎羞辱的拒绝,叔孙通只笑了一句:“若真鄙儒也,不知时变。”“鄙儒”,即见识浅陋的儒生——这是他给两位不肯行者下的判词。在他看来,这两位儒生不是学问不够,而是不知时变:礼乐固然源自积德百年的理想状态,但汉初的现实等不起一百年。朝廷的秩序真空就在眼前,拔剑击柱的场面日日上演,此时若抱定“积德百年而后兴”的古训袖手旁观,礼便永远只是书斋里的古物,而非治国可用的工具。

  这场争论,实质上是两种礼学观的正面交锋。鲁两生代表的是理想主义的复古派,相信礼乐必须有漫长的德性积累作为前提,宁缺毋滥;叔孙通代表的则是实用主义的建制派,认为礼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因时制宜,与其等待完美条件,不如先做一套能用的出来。值得玩味的是,司马迁并未以道德高下单论是非,而是把两人都写进了列传:鲁两生的风骨固然可敬,叔孙通的变通却也成就了实事。

  叔孙通带着应召的儒生和自己的百余名弟子,在野外“绵蕞”演习——画地拉绳、束茅为表,模拟朝廷位次,排练了一个多月。他又请刘邦到场观看,刘邦看后说:“吾能为此。”得到皇帝认可后,才令群臣正式肄习。这套程序本身也透着务实:先小范围试演,再请决策者验收,最后全面推广,步步为营,绝无书生意气的冒进。

三、长乐宫朝仪:实用主义的制度成效

  汉七年,长乐宫建成,诸侯群臣依新仪行十月朝会。仪式的细节设计颇为讲究:谒者引导百官依次入殿,功臣列侯诸将列于西方、面向东,丞相以下文官列于东方、面向西;大行设九宾传话,皇帝乘辇出房,百官依次奉贺。礼毕置法酒,侍坐殿上者皆伏身低头,按尊卑次序起身敬酒。酒行九觞,谒者宣布“罢酒”,御史随时纠举失仪者。整场朝会庄严肃穆,“无敢讙哗失礼者”。

  那句“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”,道破了这套朝仪的真正功效。叔孙通为汉家做的,表面上是排一场仪式,实质上是为新生的皇权铸造了一个可见、可感、可执行的秩序框架。尊卑通过位次被空间化,等级通过程序被仪式化,皇帝之“贵”不再是抽象的名分,而成为满朝文武用身体动作反复确认的事实。对于从草莽中走出的汉初君臣而言,这套简易可行的朝仪,正是他们最需要也最消受得起的制度产品。

长乐宫朝仪盛况图

  功成之后,叔孙通受赐金五百斤,官拜太常,弟子儒生也尽数授官为郎。后来他又出任太子太傅,在刘邦欲废太子时据理死谏;惠帝即位后,复任太常,汉家宗庙仪法多由其手订定。可以说,从朝堂到宗庙,汉初礼仪制度的骨架,相当程度上出自这位“与时变化”的儒生之手。

四、褒贬之间:如何评价这份“务实”

  当然,叔孙通的实用主义并非没有争议。北宋司马光在《资治通鉴》中就提出了尖锐的批评:礼之为物至大,用于身则动静有法,用于国则君臣有序,而叔孙通所制不过几席户庭之间的仪文,未能引导汉家走上以礼化天下的道路,反倒有迎合世俗、固宠取荣之嫌。这番批评并非全无道理——叔孙通一生确实仕途精明,从秦到汉数易其主,每次都能全身而退、更上层楼,“希世”二字里本就含着几分世故。

  但若回到汉初的历史语境,这份“世故”自有其价值。打天下的功臣不懂礼,坐天下的皇帝不耐烦繁文,空谈“积德百年而后兴”解决不了拔剑击柱的现实混乱。叔孙通的可贵,在于他没有让儒家礼学停留在典籍与清议之中,而是把它转化为一套可操作的制度方案,让儒生第一次真正参与到大一统王朝的秩序建构里。就此而言,他“卒为汉家儒宗”,靠的不是守成于古,而是开新于今。

  回望这段历史,叔孙通留给后人的启示或许正在于此:礼从来不是供在庙堂之上的古董,而是因时制宜的秩序工具。尊古而不泥古,守经而能达权,该坚持的底线不让步,该变通的形式不执拗——这份清醒务实的分寸感,既是汉初治道的底色,也是中国传统礼制精神中极具生命力的一面。

作者:沐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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