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扑:宋代的节市博彩

2026-11-02 0 234

  北宋的开封,是一座一年四季都闲不住的城。节日一到,御街两侧彩棚相连,鼓乐喧天,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种特别的摊子。摊主高声吆喝,顾客掷出铜钱,拿起一支小小的飞镖,屏息瞄准一面旋转的圆盘——这便是在宋代风靡一时的“关扑”。用今天的话说,关扑是一种以运气博取商品的购物方式:钱付了出去,未必能买回东西,可能空手而归;可一旦赌运当头,几文小钱便能换得价值不菲的物件。在特定的节庆日子里,这种带有博彩性质的交易被官方准许公开进行,构成宋代节市经济中独特的博彩文化。

  “关扑”二字本身就耐人寻味。“扑”有博戏、赌赛之意,“关”则暗含由官府加以约束、限定时间与场合的意味。两字合在一起,点明了这种活动的双重身份:它既是游戏,又是买卖;既受约束,又带着投机的刺激。要理解宋代城市的商业活力与节庆氛围,关扑是一扇极好的窗口。

一、运气作媒:关扑怎样进行

  关扑的基本玩法并不复杂。摊主备有一面可以旋转的圆盘,因盘面上绘有六十四卦,时人称之为”八卦盘”。六十四卦各贴一种动物图像,飞禽走兽,错落有致。顾客先向店主交付赌注,随后摊主拨动圆盘,待其飞速旋转起来,顾客便掷出飞镖。若扎中事先与店主约定的动物,即算赢得彩头,可以将摊上陈列的商品取走;若未扎中,赌注便归店主所有,顾客只得悻悻而去,或者再掏一次钱,再来一镖。这一玩法见于南宋曾三异《因话录》所记”旋其盘,买者投一钱,取箭射之,中者得饧”,周密《癸辛杂识·故都戏事》亦记艺人王尹生”运轮如飞,俾客随意施箭”之艺。

  从概率上看,这样的买卖显然对店主有利。盘上卦象繁多,动物数十种,想要一镖中的并非易事。然而关扑的迷人之处恰恰在于“以小博大”的可能:一件珠翠首饰、一顶时新帽子,标价或许不菲,但在关扑摊上,顾客只需押上少量铜钱,便有机会凭一镖之幸将其收入囊中。这种购物方式把消费变成了一场游戏,把游戏又包装成了消费,买卖双方各取所需——店主赚取了概率上的稳定收益,顾客则购买了刺激与希望。

关扑八卦盘游戏示意图

  以关扑为业的人,时称”关扑汉”。《水浒传》中有一位好汉邓飞,绰号”火眼狻猊”,书中介绍他”原是襄阳闲扑汉出身”,可见在时人的观念里,关扑汉已是市井中一种可辨识的行当。当然,《水浒传》是小说,其中描写不能直接当作信史,但小说往往折射社会风俗。一位行走江湖的豪杰以关扑为旧业,恰恰说明在宋元人的日常经验中,关扑摊子遍布城镇,操此业者成群结队,足以构成一个引人注目的社会群体。

  除了掷镖射盘,关扑在民间还有别的变体,例如以抛掷铜钱、凭钱面的字与背来定输赢的“扑卖”之法,时人也将其归入关扑一类。形式虽有差别,内核却始终如一:把商品的让渡交给运气裁决。学界关于宋代关扑与城市消费的研究普遍指出,关扑的兴盛并非偶然的市井奇观,而是商品经济高度活跃、市民娱乐需求旺盛的双重产物。宋人把“赌”引入了“买”,也让“买”本身成了节庆娱乐的一部分。

二、彩棚如林:节市上的关扑棚

  关扑在北宋并非全年通行,而是与节庆紧密绑定。据《东京梦华录》卷六”正月”条记载,北宋开封每年正月初一至初三、寒食节三天、冬至节三天,官府都会开放关扑,即所谓”放关扑三日”。在这几个时间窗口里,平日受法律约束的博彩性买卖忽然获得了合法身份,整座城市的商业中心随之沸腾起来。

  节期一到,城市中心地带便以彩绸搭起连排的棚帐,关扑摊铺鳞次栉比。棚下陈列的商品琳琅满目:有帽子、梳子等日用之物,有珠翠首饰之类的妆扮之品,有各色衣服,也有孩子们喜爱的玩具。货物本身就成了最好的招牌——摊主把鲜艳的衣料挂出来,把精巧的玩意儿摆上台面,行人走过,目光先被商品勾住,脚步随即停在摊前,铜钱也就自然而然地递了出去。节日的喜庆气氛与博彩的刺激感彼此加持,使关扑棚成为节市上人气最旺的去处之一。

  若说平日节期的关扑还带着几分小打小闹的娱乐性质,那么金明池开放期间的关扑则称得上声势浩大。《东京梦华录》卷七”池苑内纵人关扑游戏”条载:”池苑内除酒家艺人占外,多以彩幕缴络,铺设珍玉、奇玩、疋帛、动使、茶酒器物关扑。有以一笏扑三十笏者。以至车马、地宅、歌姬、舞女,皆约以价而扑之。”金明池是开封城西的著名皇家园林,每年定期向士庶开放,游园者摩肩接踵,是东京城一年中最热闹的公共盛会之一。池苑开放期间,关扑的赌注水涨船高:不再局限于几文铜钱、几件小商品,有人押上车马,有人押上房屋,赔率最高可达一赔三十。一掷之间,得失悬殊,博彩的投机属性在这里被推到了极致。

  一赔三十的赔率意味着,押中者可以用较小的投入换回数十倍的回报,而押注车马、房屋则意味着参与者已不满足于“赢一件好物”,而是把身家财产推上了赌桌。节市关扑由此呈现出清晰的层级:底层的顾客花几文钱图个乐呵,中层的市民押上银钱博取衣饰,顶层的豪赌者则以车马屋宇相搏。小小一面八卦盘,映照出的是开封城各阶层共同的节日狂欢。

宋代节市关扑彩棚场景图

三、法网内外:禁赌时代的灰色空间

  耐人寻味的是,关扑风行的宋代,恰恰是法律明令禁赌的时代。《宋刑统》承袭唐律,对赌博设有专门的惩处条文,大意是:凡以博戏赌财物者,都要受到杖责,情节严重者处罚更重。也就是说,平日里的聚赌在宋代是实打实的违法行为。那么,关扑何以能大行其道?

  答案正在于“关”字所暗示的法律空间。宋朝官府对关扑常常网开一面:在法定节期内,通过“放关扑”的方式,把博彩活动纳入节庆管理,使其从非法赌博转变为特许的节俗娱乐。这种安排颇为务实——与其让节日里的博彩需求转入地下、难以约束,不如划定时间与场合,公开开放,既顺应了民俗,又便于管理。于是,禁赌的法网在节庆时节特意留出缝隙,关扑便在这道缝隙里蓬勃生长。

  到了南宋,这道缝隙逐渐扩大成了通衢。南宋以后,关扑不再受节庆时间的限制,从节俗活动演变为日常的市井营生。吴自牧《梦粱录》卷一”正月”条载:”街坊以食物、动使、冠梳、领抹、缎匹、花朵、玩具等物,沿门歌叫关扑。”同书”夜市”条又记”大街关扑,如糖蜜糕、灌藕、时新果子、像生花果、鱼鲜猪羊蹄肉”。在都城杭州的夜市上,关扑汉比比皆是。他们沿街叫卖时鲜食品与日用百货,身上随身携带签筒、骰子,招徕到顾客便可随时开赌。南宋人的笔记中对临安夜市多有记述,扑卖之物夹杂在各类吃食、玩器之间,成为夜市景观的寻常部分。白日里的买卖延续到灯火之下,购物与博彩的界限愈发模糊,关扑彻底融入了城市商业的肌理。

  从北宋的节期限定,到南宋的夜市常态,关扑的演变轨迹折射出宋代社会对待博彩的暧昧态度:法律上它仍是需要被约束的对象,生活中它却是节庆与市井不可或缺的点缀。官府的“放”与“禁”之间,藏着传统社会治理中常见的弹性与妥协。

尾声:旋转的骰盘与模糊的界线

  关扑的八卦盘在节日的街市上旋转,转出的是宋代城市经济中娱乐与投机之间那条模糊的界线。它一头连着买卖,一头连着赌博;一头连着官府的禁令,一头连着万民的狂欢。飞镖落处,有人欢喜有人叹息,而彩棚下的吆喝声年复一年地响起,成为宋代节庆记忆里最鲜活的市井之声。透过这面旋转的八卦盘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种消逝的购物方式,更是一个商业繁荣、民俗奔放的时代,如何在秩序与欲望之间,找到自己的平衡。

  注释:①关扑:以博彩方式购物或赌物的活动。②八卦盘:关扑所用的旋转圆盘,上绘六十四卦并贴动物图像,此名系今人习称,宋人文献但称”圆盘””轮盘”。③关扑汉:以关扑为业或常参与关扑的人。

作者:沐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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