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开汉代的典籍,关于夏、商、周三代崇尚什么颜色,我们会遇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:同样是讲三代服色的递嬗,文献中却存在两套并不完全重合的表述系统。一套是董仲舒所阐发的三统说,以黑、白、赤三色循环应天改制;另一套是源自邹衍的五德终始说,以五行相胜推演帝王受命之色。两套说法在商、周两代的颜色上能够对上,唯独在夏代服色上出现了关键分歧——一个说夏尚黑,一个推出夏尚青。厘清这一分歧,是理解三代服色递嬗逻辑的前提,也是理解汉人历史观念的一把钥匙。
服色问题看似只是衣冠颜色的细节,实则关涉古人对天命、正统与历史秩序的总体理解。在以农立国的古代中国,颜色从来不是单纯的视觉选择,而是被编织进政治合法性的宏大叙事之中。改朝换代之际,新王朝必须”改正朔,易服色”,用一套新的颜色符号宣告自己承天受命。因此,三代究竟各尚何色,在汉代人的知识体系里,是一个必须回答、且答案必须成体系的问题。
一、三统说中的三代服色
三统说的经典表述,见于董仲舒《春秋繁露·三代改制质文》。在这篇系统中讨论改制理论的文献里,董仲舒把历史理解为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:新王受命,必依黑、白、赤三统的顺序轮替,每一统各有其对应的正朔、服色与礼制。按照这一体系,夏为正黑统,商为正白统,周为正赤统。所谓正黑统,即三统说中夏代所当之统,色尚黑。
《三代改制质文》对正黑统一朝的礼制有相当具体的描写,其中提到夏代”朝正服黑,首服藻黑”,即朝廷正旦之服为黑色,冠冕之首饰以黑为饰。这套描写把颜色落实到冠服、祭祀、车马、牺牲等一整套礼制细节之中,使”尚黑”不是一个抽象标签,而是一种渗透到制度肌理的整体安排。
三统说的夏黑、商白、周赤,并非董仲舒一人的孤说。《礼记·檀弓上》中有一段广为征引的记载:
夏后氏尚黑,大事敛用昏,戎事乘骊,牲用玄。殷人尚白,大事敛用日中,戎事乘翰,牲用白。周人尚赤,大事敛用日出,戎事乘騵,牲用骍。
这段文字把三代之色的差异落实到大殓的时辰、战马的颜色、祭牲的毛色上:夏人尚黑,入殓在黄昏,驾车用黑马,祭牲用玄色;殷人尚白,入殓在正午,驾车用白马,祭牲用白色;周人尚赤,入殓在日出,驾车用赤色马,祭牲用赤色。其文字与三统说的配色完全一致,说明至迟在汉代礼学传统中,”夏黑、商白、周赤”已是一种相当稳定的知识表述。

二、五德说推出的三代服色
与三统说并行的另一套理论,是齐人邹衍创立的五德终始说。五德说以木、火、土、金、水五行之间的相胜关系解释朝代更替:一德兴起,必有一德被它所克。王朝各有其德,德各有其色——木青、火赤、土黄、金白、水黑。五德说在战国晚期已经流行,秦始皇统一后以水德自命、尚黑色,正是这一学说第一次大规模的政治实践。
按照五德相胜的次序向上推演:周为火德尚赤,火克金,故商为金德尚白;金克木,故夏为木德尚青。这样推出来的结果是:夏青、商白、周赤。值得注意的是,商之白与周之赤与三统说完全吻合,两套体系在三个节点中有两个重合;唯一的龃龉出在夏代——三统说给夏的是黑,五德说给夏的是青。
这一分歧并非细枝末节。青与黑在五色体系中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色:青属木,主东方、主春生;黑属水,主北方、主冬藏。给夏配上哪一色,等于把夏王朝安放在历史循环的哪一个相位上,背后是对整个三代历史秩序的不同安排。换言之,颜色之争的深处,是历史哲学之争。

三、分歧的实质:两套推导逻辑
那么,夏尚青与夏尚黑的矛盾,究竟是文献传抄的失误,还是别有缘由?从学术史的角度看,答案指向后者。三统说与五德说的分歧,根源于两套体系不同的推导逻辑,而不是某一方记错了史实。
三统说的颜色序列只有三个——黑、白、赤。它不依附于五行,而是另立”三正”之说,认为天命以三统循环授人,新王必依黑统、白统、赤统的次序改制。在这一体系里,颜色是”统”的标志,三色的排列本身就是历史节律的化身,无需也不能再纳入五行的框架。夏居三统之首,故为黑。
五德说的推导逻辑则全然不同。它要求五色与五行严格对应,五色由五德派生,五德按相胜之序轮转。只要承认周为火德,依五行相胜逆推——火克金,故商为金德;金克木,故夏为木德、其色为青——夏便只能是木德之青,没有别的可能。两套体系各自严密、各自自洽,但它们的公理不同:一个以”三”为节律,一个以”五”为节律;一个让颜色直接对应统绪,一个让颜色经由德性间接派生。用三来除三代的周期,与用五来除三代的周期,注定不能处处整除,商、周两代的重合反而近于巧合,夏代的错位才是逻辑的必然。
更有意味的是,这两套学说在汉代并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,而是兼行并用。汉武帝改制,既用五德说的思路定汉为土德,又在正朔、服色的讨论中吸收三统说的框架;学者如陈鹏在《三统说与汉晋服色》(《史林》2017年第4期,第36—45页)等研究中也指出,汉晋之际的服色实践,往往是多种理论折中调和的产物。汉代人面对前代留下的两套”标准答案”,选择的做法不是判定一真一伪,而是视政治需要斟酌取用。这提示我们:对于汉儒而言,三统与五德与其说是对远古事实的两种竞争性记载,不如说是理解同一段过去的两种理论工具。
由此反观”夏尚青还是夏尚黑”的争论,我们或许不该追问哪个答案”正确”,而该看到分歧本身的价值。它不是记载失误留下的残次品,而是两套历史哲学在同一段过去上的不同投影——三统说投下的是黑、白、赤三色交辉的循环图景,五德说投下的是五行相生相胜的链条图景。两幅图景叠印在一起,夏代恰好落在重叠的边缘,于是显出了色差。
三代服色的真实面貌,时隔数千年,恐怕已难确考。考古能告诉我们殷人尚白确有其俗、周人尚赤不无实证,却未必能为夏代的服色给出终审判决。但文献中保存下来的两套记载系统,自有其超越真伪的意义:它们是汉代人理解历史的两种方式,是中国古代思想把颜色、德性与天命编织成秩序之网的生动见证。读懂了青与黑之争的来龙去脉,我们读到的就不只是三代人穿什么颜色的衣裳,而是一个文明如何给自己的过去着色、又如何在这色彩中安放对天命与历史的全部想象。
参考文献:陈鹏:《三统说与汉晋服色》,《史林》2017年第4期,第36—45页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