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何爱人,是中国伦理思想史上最深刻、也最耐人寻味的分歧之一。爱人这件事,看似天经地义,可是爱到什么程度、先爱谁、后爱谁、要不要有分别,诸子百家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。墨家主张兼爱,爱无差等,视人如己;儒家主张差等之爱,由亲及疏,推己及人;佛家则更进一步,讲无分别心,破除人我之相。三种爱法,三个方向,构成了中国人两千多年来反复掂量的伦理坐标。
兼爱是平等的,差等是递进的,无分别是超越的。理解这三者,也就理解了中国思想史上一场绵延不绝的大讨论。

墨家的兼爱:视人之身若视其身
春秋战国之际,墨子目睹诸侯攻伐、家室相篡、强弱相凌,断言天下之乱皆起于不相爱。他开出的药方只有两个字:兼爱。兼,是全,是普遍;兼爱,就是不分亲疏、贵贱、贫富,平等地爱一切人。
《墨子·兼爱》中说:
视人之国若视其国,视人之家若视其家,视人之身若视其身。
看别人的国家如同自己的国家,看别人的家族如同自己的家族,看别人的身体如同自己的身体。若人人都能如此,盗贼不再有,攻伐不再起,天下自然大治。在墨子看来,儒家那种先爱自己家人、再渐次推广出去的爱,正是制造隔阂与争夺的根源——爱一旦有了厚薄,人我便有了界线,界线之处便是冲突生发之处。
值得注意的是,墨家的兼爱带有鲜明的功利色彩。墨子讲兼相爱,紧接着便是交相利:你爱别人,别人也爱你;你利别人,别人也利你。兼爱不是空洞的慈悲心肠,而是一套社会治理方案——通过互爱互利,使强者不劫弱、贵者不傲贱、富者不侮贫,从而从根本上消除天下之乱。正因如此,孟子批评墨子兼爱是无父,斥其学说为禽兽之道;这一批评是否公允姑且不论,但它恰恰说明,兼爱对宗法血缘秩序的冲击力有多么巨大。
儒家的差等之爱:亲亲而仁民,仁民而爱物
面对墨家的挑战,儒家亮出了自己的立场:爱,本来就有差等。
《孟子·尽心上》说:
亲亲而仁民,仁民而爱物。
亲爱自己的亲人,进而仁爱百姓,再进而爱惜万物。这是一个由内向外、层层推扩的结构:父母兄弟是圆心,乡党朋友是内圈,天下苍生是外圈,鸟兽草木是最外围。爱从圆心出发,一圈一圈荡漾开去,越远越淡,却始终不断。
儒家为什么坚持差等?因为差等之爱本于人的自然情感。一个孩子呱呱坠地,首先依恋的是父母;长大之后,亲爱的是家人;走向社会,才谈得上爱众。爱父母胜过爱路人,这是人之常情,是天然如此、无须论证的情感事实。儒家认为,伦理不能违背人情而建立,而应当顺应人情、培养人情。仁不是一个抽象的平等原则,而是从亲亲之情中生长出来的德行。试想一个连父母都不爱的人,说他平等地爱天下人,这在儒家看来不是高尚,而是可疑——正如一棵没有根的树,不可能枝繁叶茂。
所以儒家的差等不是爱的减少,而是爱的次第。由近及远,推己及人,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。差等之爱是人伦的起点,也是推扩的阶梯:承认情感的亲疏之别,但不停留在亲疏之别,而是一步步把这份爱推广出去,直至民胞物与的境界。
佛家的无分别:同体大悲,无缘大慈
如果说墨家抹平了亲疏的差等,那么佛家走得更彻底——连人我的界线也要一并打破。
佛家讲无分别心,不仅没有亲疏之分,甚至没有自他之别。《坛经》记慧能说法,处处强调破除分别、远离执着。在佛家看来,人之所以有爱憎取舍,是因为心中先立了一个我,与我相亲的便爱,与我相疏的便不爱,与我为敌的便憎。这个我相、人相的对立,正是烦恼的根源。修行所要破除的,正是这种二元分别。
由此生出的慈悲,被称为同体大悲、无缘大慈。所谓同体,是把众生看作与自同一体,众生之苦即我之苦,如同母亲看待独子,没有条件,没有拣择;所谓无缘,是不讲对象、不计关系、不求回报。这种慈悲不建立在血缘之上,也不建立在互惠之上,而建立在对众生平等的体认之上。

需要说明的是,无分别不是没有是非、不分好坏。无分别破的是人我执着,是在慈悲心上的平等无差,而不是抹杀善恶、混淆黑白。恰恰相反,正因为看清了执着于分别所带来的苦,才要在心上做到不起亲疏之念。这是超越,而不是糊涂。
三种爱法的对照与互补
把三家放在一起看,分歧便格外清晰:墨家的兼爱是平等的,要一视同仁地爱;儒家的差等是递进的,承认爱的亲疏次第;佛家的无分别是超越的,要从心上泯灭人我之别。墨家着眼于社会秩序的重建,以互利求天下之治;儒家着眼于人情伦理的安顿,以亲亲为仁爱之本;佛家着眼于心灵执着的破除,以平等慈悲通向解脱。
这场争论没有最终的胜负,却深刻地塑造了中国人的伦理世界。日常生活中,人们遵从的是儒家的差等之爱,先齐家而后兼济天下;面对公共事务与弱者疾苦时,墨家的兼爱与交相利时时显现;而在修身养性的层面上,佛家破除人我的平等心,又为人提供了超越一己得失的境界。三种爱法彼此争辩,也彼此补足,共同丰富了中国文化中爱这一字的厚度。
爱有差等还是爱无差等,也许永远不会有标准答案。但正是这个古老的追问,让我们在今天思考如何爱人、如何自处时,依然能听到两千多年前诸子回响的声音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