拔河在今天多见于校园操场、单位运动会和乡村节庆,常被当作一项简单直接的集体角力:一根长绳,两支队伍,一声号令,胜负便在脚步与呐喊之间分明。然而若把时间拨回唐代,这项活动并不只是“比力气”的游戏。它曾进入寒食清明的节令序列,也曾进入宫廷园苑,成为君臣同绳、观者如堵的春日仪式。节令给了它时间,宫廷给了它排场,民间给了它人气;一根粗麻绳因此串起了竞技、礼俗与欢笑。
寒食与清明相连,正是春意最盛、人们走出户外的时节。唐代城市与乡村的公共娱乐在此时格外活跃,秋千、蹴鞠、踏青、宴饮各有位置,拔河则以参与人数多、场面热烈而显得格外醒目。它不需要复杂器械,也不依赖个人绝技,最重要的是众人同时发力、同时进退。这种“同绳”的性质,使它天然适合节日:越是人多,越能形成声势;越是声势浩大,越能显出共同体在春日里的欢腾。
唐代拔河之法
关于唐代拔河的形制,唐人封演在《封氏闻见录》中留下了常被引用的记载。大意是说,拔河所用并非今日常见的一根普通长绳,而是一条极长的大麻绳,绳长可达四五十丈,两头又分系数百根小绳,便于众人分别执握。参与者动辄数百人,分列两端,以强弱决胜负。这里最值得注意的是器械的规模感:主绳如脊,小绳如枝,众人附着在一张巨大的“力网”上,个人的臂力被编入集体的节奏。
《封氏闻见录》所述“四五十丈长、两头又分系几百根小绳的大麻绳”,让人想见当时场面之盛:绳身横陈于地,分队各据一端,旁观者沿两侧簇拥,号子一起,数百人的呼吸仿佛被同一根绳索收紧。
这种器械安排也说明,唐代拔河不是少数人表演给多数人看的杂耍,而是尽可能让更多人同时进入比赛。小绳分散拉力,扩大参与面;主绳承受总力,维持对抗的方向。胜负当然仍取决于强弱,但“强”不只是某个壮汉的爆发,更是全队能否在同一瞬间把力量压向同一根轴线。拔河因此有一种朴素的公共性:身份、年龄、技艺差异都被拉到一根绳上,最后呈现为集体的前倾或后退。
寒食清明期间举行拔河,还与春季户外活动的节奏相合。寒食禁火、清明祭扫之后,人们需要舒展身体,也需要以热闹驱散肃穆。拔河恰好能在短时间内聚拢人群,制造高潮。它不像棋弈那样安静,也不像射礼那样强调程式,而是以最直接的身体对抗把节日情绪推到顶点。唐人把它放在寒食清明,既是顺应时令,也是利用节日本身的聚集效应,让一项游戏获得近乎典礼的能见度。

中宗梨园拔河
如果说民间拔河胜在人多,那么宫廷拔河则胜在身份反差。景龙四年清明,唐中宗幸梨园,命侍臣作拔河之戏。梨园本是宫廷园苑,常与乐舞、游宴相连;在这里举行拔河,意味着一项原本带市井气息的活动被请进了帝国权力的庭院。据《景龙文馆记》相关记载,当时以“七宰相、二驸马为东朋,三相、五将为西朋”。这份名单本身就足够惊人:一端是宰辅与皇亲,另一端是重臣与将领,朝堂上分班论事的人,此刻分班拉绳。
宰相、驸马、将军同场角力,画面既有庄重感,也有戏剧性。庄重在于,参与者皆是国家机器的核心人物;戏剧在于,他们暂时放下章服威仪,像普通男子一样蹬地、后仰、攥绳。拔河的规则不因官位而改变,绳中心只认合力。平日朝政讲究名分秩序,拔河场上却把秩序改写为两队对抗;这并非颠覆礼法,而是在节日特许的范围内,让君臣共享一种暂时松动的平等。
记载中最生动的一笔,是仆射韦巨源、少师唐休璟年老无力,“随絙踣地,久不能起,上以为笑”。所谓絙,就是大麻绳;两位老臣被绳势带倒,久久不能起身,引得皇帝发笑。这个细节之所以流传,正因为它把宫廷的庄严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节日游戏特有的诙谐。
从现代眼光看,让年高重臣参加如此剧烈的拔河并不稳妥;但在当时的语境里,这一笑并不是单纯嘲弄,而更像节庆仪式中的“破颜”。君主以笑回应老臣踣地,表明此刻可以暂时不以威仪相责。拔河因此成为君臣关系的缓冲带:平日里上下相临,节日里同绳相戏。它并不取消等级,却给等级安排了一个可以放松的出口。宫廷参与拔河的意义,正在于把这种放松变成可见的公共景观。
还应注意,中宗梨园拔河不是孤立趣闻,而是寒食清明确已容纳大型集体游戏的证据。皇帝选择清明游园,侍臣分队拉绳,说明拔河已经具备进入宫廷日程的条件。它既能取悦君主,又能娱乐群臣,还能展示一种“与民同乐”的姿态。宫廷并不需要发明拔河,只是把民间已有的热闹借入园苑;一经皇权点染,这项活动便从街巷之戏升格为君臣同绳的节庆仪式。
从宫廷到民间的节俗化
唐代拔河最值得重视之处,不在某一场宫廷笑剧,而在它已经成为清明寒食前后的规模性活动。数百人同绳,意味着组织者要备绳、分队、择地、号令,还要维持围观秩序;这些都不是随意起哄可以完成的。它能反复出现,说明社会已有相应的节俗承载能力。寒食清明提供了固定时间,城市与乡村提供了人群,宫廷示范又反过来抬高了它的声望,于是拔河在唐代形成上下呼应的热闹格局。

同为春日戏乐,秋千往往更偏于轻盈,拔河则更偏于雄壮。秋千多取女子、庭院的意象,绳板一荡,裙带随风;拔河则是众人踏地,尘土俱起。明代谢肇淛说“今清明、寒食时,惟有秋千一事,较之诸戏为雅”,这句话常被用来说明秋千在后世清明中的优雅位置;反过来读,也能感到拔河这类大声势活动在后世逐渐淡出节俗中心。唐代的万人同绳,到了后世,未必还能维持同样的节日地位。
这种消退并不奇怪。节俗像河床,会随着城市形态、礼教观念和娱乐方式改道而迁移。拔河需要宽阔场地、粗大绳索和成百上千的参与者,组织成本不低;当清明寒食的公共娱乐更趋向扫墓、踏青、游赏,较为雅致或家庭化的活动便更容易保留。拔河没有消失,却可能从全民性节俗退回特定场合:军营操练、乡里赛会、学校竞技。它仍然能点燃人群,却不再必然与寒食清明绑定。
由此再看唐代,拔河的独特性反而更清晰。它处在身体游戏与公共仪式之间:说它是游戏,因为它有胜负、有笑声;说它是仪式,因为它发生在节令之中,能把君臣、士庶、观者纳入同一场面。那根大麻绳像一条临时生成的社会纽带,把分散的人编成两端,又把两端拉回同一个节日空间。赢的一方未必得到重赏,输的一方也未必真受责罚;真正的奖赏,是所有人共同完成了一次春日里的合力。
今天重述“寒食清明的万人同绳”,不必把拔河神化为古礼,也不必把它贬为粗戏。它更像一面镜子,照见唐代社会的开放与喧哗:宫廷愿意借用民间的欢乐,民间也能承接宫廷的目光;大臣会在绳前跌倒,皇帝会因跌倒而笑,百姓则在节令里以众力相搏。所谓传统,并不总是庄重端坐,也常常是在尘土飞扬中齐声呐喊。拔河留给后世的,不只是一项体育项目,更是一种关于节日如何把人聚在一起的记忆。
一根麻绳上的角力,在唐代的寒食清明里,既是节日的欢腾,也是君臣同乐的仪式。它让强者有机会展示力量,让老者意外成为笑谈,让观者从旁获得参与感,也让一个王朝在春日里暂时松开紧绷的威仪。千年之后,当我们再次握住拔河绳,听见双方同时发力的号子,仍能隐约感到那种古老而简单的快乐:许多人朝着相反方向用力,却在同一个节日里,确认了彼此在场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