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初期,周室东迁,王纲解纽,诸侯竞起。在这一大变局的开端,郑国率先崭露头角,而站在郑国舞台中央的,正是郑庄公寤生。他在位四十余年,内平共叔段之乱,外御宋、卫诸国,甚至与周天子兵戎相见于繻葛,被后世史家视为春秋小霸。然而,这位极具政治手腕的国君,在不同文献中却呈现出颇为不同的面貌:《左传》记下的是他“克段”的权谋与“讥失教”的批评,《史记·郑世家》将他嵌入郑国始封的世家脉络中重新塑造,《东周列国志》则把“掘地见母”铺陈为一场充满仪式感的孝道修复。同一个郑庄公,在三种文体中被照亮了不同的侧面。

一、《左传》:郑伯克段于鄢
《春秋》隐公元年经文只有短短一句:“夏五月,郑伯克段于鄢。”这七个字背后,是一场酝酿了二十余年的母子与兄弟之争。《左传》为此事作了详尽的铺叙:庄公之母武姜因“庄公寤生,惊姜氏”,分娩时受惊,遂厌恶长子,偏爱少子共叔段,屡次请求武公立段为太子,未果。庄公即位后,武姜为共叔段请封京邑,大夫祭仲进谏,以为京邑逾制,“都城过百雉,国之害也”,庄公却以“姜氏欲之,焉辟害”作答。
耐人寻味的是庄公的态度。共叔段据京扩张,命西鄙、北鄙贰于己,公子吕请早除之,庄公说:“多行不义必自毙,子姑待之。”这十个字历来被视作理解庄公其人的钥匙:他并非无力制止,而是有意纵容,等待对手“不义”积累到众叛亲离的程度,再一击而定。果然,待到共叔段修治城郭、聚兵缮甲、将袭郑都、武姜欲为内应之时,庄公闻其期,命公子吕率车二百乘伐京,京人叛段,段奔于鄢,又出奔共。一场叛乱,就此干净利落的了结。
《左传》在叙事之后引书法作评:
书曰:“郑伯克段于鄢。”段不弟,故不言弟;如二君,故曰克;称郑伯,讥失教也。
这段解释揭示了一字褒贬背后的立场:称“克”而不称“讨”,是把兄弟写成两国之君;直呼“郑伯”而不称“庄公”,是讥讽他失于教诲、酿成弟祸。有研究者指出,《左传》作者的这类评价渗透着儒家“克己复礼”的意识,对郑庄公形象的评判带有明显的主观色彩——它关心的不只是事情如何发生,更关心事情应当如何被伦理尺度衡量。于是,在《左传》里,庄公纵弟待毙的深谋,既是政治上的高明,也是教化上的亏欠,权谋与讥评由此交织在同一个人物身上。
二、《史记·郑世家》:世家体例中的形象重塑
到了《史记》,郑庄公被放进了一个更大的叙事框架。《史记·郑世家》开篇不从庄公说起,而是先溯其源:“郑桓公友者,周厉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。”司马迁先写郑桓公始封于郑、为周司徒、甚得周众与东土之民,又写他问计太史伯、预见到王室将乱而徙民于虢、郐之间,最后殉难于犬戎之祸。有了这个“始封”的叙事先导,郑国的历史便成了一条有源有流的脉络,庄公的事迹只是这条脉络中的一环,而非孤立的一桩宫廷恩怨。
克段之事在《郑世家》中写得相当简净:庄公元年封弟段于京,号太叔,祭仲谏而不听;至庄公二十二年,段果然袭郑,武姜为内应,庄公发兵伐段,段先走京、再走鄢,终出奔共。比较两书的处置,可以看到《左传》中那些充满张力的对话——“多行不义必自毙”的冷峻、“将袭郑”的密报——在《史记》里被压缩为干净的事实叙述,讥评之笔也随之淡出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母子一节。《史记》同样记下庄公迁武姜于城颍、立誓“不至黄泉,毋相见也”,也记下他居岁余而悔、颍谷之考叔借献食之机进言,劝以“穿地至黄泉,则相见矣”,庄公从之,母子遂复相见。学界一般认为,司马迁对郑庄公有所偏爱:在他的笔下,庄公先是惩治叛弟的果决之君,继而又是悔誓思母、从善如流的孝子,权谋之后缀以亲情,人物呈现出“礼孝兼备”的样貌。这与《左传》“讥失教”的冷调形成了鲜明对照——从《左传》到《史记》,郑庄公形象发生了一次清晰的流变,而体例之变正是流变之因:传以事系经、重在褒贬,世家以国系人、重在谱系,人物在不同容器中,自然呈现不同的形状。
三、《东周列国志》:掘地见母的完整叙事
明代冯梦龙编纂、蔡元放评改的《东周列国志》,第四回“秦文公郊天应梦 郑庄公掘地见母”,则把这个故事推向了演义的高峰。《左传》写母子复和,不过“若阙地及泉,隧而相见,其谁曰不然”数语;演义却将之扩展为一个有铺垫、有转机、有仪式的完整情节。
演义先写庄公既逐共叔段、安置姜氏于颍,口出“不及黄泉,无相见也”之誓,却又于心不安、时时嗟叹——悔意被前置、被放大,人物的内心冲突由此成立。继而写颍考叔登场:他本是颍谷封人,素以孝友闻于乡里,闻庄公之事,乃设奇谋以进。他捕得鸮鸟数头,假献野味之名求见庄公。席间庄公问是何鸟,颍考叔对曰:此鸟名鸮,幼时赖母哺育,长成反啄其母,乃不孝之鸟,故捕而食之。一语双关,正刺庄公心结。及至庄公赐食,颍考叔又拣好肉藏之袖中,庄公问故,对曰:小人有母,未尝君之羹,请以遗之。庄公叹曰“尔有母遗,繄我独无”,颍考叔佯作不知,引出庄公尽诉悔誓之苦,再顺势献上“掘地见泉、建一地室、先迎姜夫人在内居住”之策,使“黄泉相见”之誓字面不破而实质得全。

《左传》里点到为止的“隧而相见”,在演义中成了郑重其事的“掘地见母”:地室既成,姜氏先入,庄公乘舆而至,于隧道之中拜母谢罪,母子抱持而泣,遂复如初。与之呼应的,是《左传》所记母子二人的赋诗——庄公赋“大隧之中,其乐也融融”,姜氏出而赋“大隧之外,其乐也泄泄”。演义将这一幕渲染为孝道修复的高潮:权谋者终于卸下机心,以一场近乎仪式的方式,把被自己亲手斩断的伦常重新接续。颍考叔献鸮劝孝的机锋、庄公悔誓的辗转、隧中相见的涕泪,层层递进,使这段故事从史笔的简括,变为小说的圆满。
同一个郑庄公,《左传》里是“讥失教”的权谋者,《史记》里是“礼孝兼备”的君主,《东周列国志》里是悔悟的孝子。文献的体例,决定了人物被照亮的侧面:编年之笔重在褒贬,世家之体重在源流,演义之文重在人情的完整。读史者若能兼览三书,便不难明白——历史人物从来不只有一个面孔,我们看到的,往往是书写者愿意让我们看到的那一面。而郑庄公之值得重读,正在于这多面的叠加,使一个春秋初年的国君,在两千多年后依然立体而鲜活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