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亡之后的中国思想史,有一个名字无法绕过——王夫之(1619—1692)。他字而农,号姜斋,湖南衡阳人,晚年隐居于湘西石船山,筑草堂而居,学者因而尊称他为“船山先生”。在后世学者眼中,他与黄宗羲、顾炎武并称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。然而与另外两位相比,王夫之的一生更为沉默:他没有显赫的门生群体,没有在生前广泛刊行的著作,只有深山之中一支不停歇的笔。明亡之后,他曾举兵抗清,事败之后辗转流离,最终选择以隐居著书度过余下的四十余年。正是在这漫长的隐居岁月里,亡国之痛没有将他压垮,反而化作一种深沉的思想动力,驱使他重新诠释儒家经典,构建起以“气本论”为核心的宏大哲学体系,完成了对气学思想的一次根本性重建。
一、从抗清志士到石船山隐士
王夫之的青年时代,正值明清易代的天崩地裂之际。1644年清军入关,明朝覆亡,此后南明政权相继倾覆。面对家国沦丧,王夫之没有选择做顺民。他曾在湖南举兵抗清,又辗转投奔南明永历政权,希望以一介书生之力挽狂澜于既倒。然而现实的政治远非书生意气所能改变,永历朝廷内部党争不断、倾轧不已,王夫之屡遭排挤,抗清复明的理想最终归于破灭。
理想破灭之后,何去何从?有的人遁入空门,有的人远走海外,有的人改节出仕新朝。王夫之选择的是第四条路:退隐山林,以著述为志业。他回到故乡衡阳一带,几经辗转,最终定居于石船山麓,自号“船山”,在此度过了人生最后的岁月。康熙三年(1664年)前后,他在隐居期间重定了《读四书大全说》,这部著作后来成为理解其思想体系的关键文本。
隐居并非逃避。在王夫之看来,武力复明之路既然已经断绝,那么救亡的战场便只能从疆场转移到文化。明朝何以亡?他在痛定思痛中得出的一个重要结论是:学风之弊,误国不浅。晚明以来,士人或空谈心性、束书不观,或沉溺词章、无关世务,程朱理学末流的空疏学风使知识阶层丧失了经世致用的能力。因此,王夫之的隐居著书带有明确的针对性——他要通过对儒家经典的重新诠释,廓清数百年来的学术迷雾,重建一种立足现实、重视实践的学问。他毕生著述宏富,后汇为《船山遗书》,内容遍及经、史、子、集,而哲学的重建始终是其中的主干。

二、“理在气中”:气学的重建
王夫之哲学重建的核心,是对理气关系的重新回答。“理”与“气”是宋明理学的一对基本范畴:大致说来,“理”指事物的规律与秩序,“气”指构成万物的物质材料。程朱理学认为理先于气、理高于气,理是凌驾于物质世界之上的独立本体。王夫之对此提出了针锋相对的主张,他认为气才是世界的根本,理不能脱离气而独立存在。
他用极为简练的命题表述这一立场:“气者,理之依也。”理以气为依凭,没有离开物质而独立存在的规律。在《读四书大全说》中,他进一步阐发:
理即气之理,气当得如此便是理,理不先而气不后。
这段话的大意是:理就是气自身的条理,气运行到应当如此的地步便是理,理不在气之先,气也不在理之后。理气一体,无分先后。这就从根本上否定了程朱理学“理在事先”“理生气”的说法,确立了理气一元、气为根本的本体观。用今天的哲学语言来说,王夫之论证了物质(气)是第一性的,规律(理)依存于物质,而不是相反。
在道器关系上,王夫之同样贯彻了这一思路。“道”指抽象的原则,“器”指具体的事物。他提出了著名的命题:“天下惟器而已矣。道者器之道。”意思是说,天下存在的只是具体的事物,所谓道,不过是具体事物的道,是事物自身的规律。没有脱离具体事物而悬空的道,正如没有脱离弓箭车马而存在的“射之道”“御之道”。这一论断把道从高高在上的形上世界拉回到具体的事物之中,使哲学的立足点落在了真实可感的现实世界上。
由理气观、道器观出发,王夫之进一步提出“太虚一实”的宇宙图景。在他看来,充斥宇宙的并非虚无,而是实实在在的气,阴阳二气的聚散变化构成了万物的生灭运动。世界是一个永恒运动、日新不息的实在过程,没有静止的本体,也没有超自然的创世者。这一唯物而辩证的宇宙观,成为他整个思想体系的基石。

三、《读四书大全说》的思想史地位
在王夫之卷帙浩繁的著作中,《读四书大全说》占有特殊的位置。这部书以读书札记的形式写成,逐段研读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四书原文,但矛头所向,是明代官修的《四书大全》。《四书大全》汇集了程朱一系道学家对四书的解释,是科举考试的标准读本,影响数百年。王夫之重读四书,正是要逐一检讨这些权威解释:哪些是孔孟原意,哪些是道学家的附会,哪些附会已经使儒学偏离了经世致用的正轨。
在这部书中,王夫之借注释经典之机,系统阐发了他的唯物论思想。他提出“诚者实有”的命题,以“诚”训释真实无妄的客观实在,论证世界的真实性不依赖于人的主观意识;他重申“理在气中”,把理牢牢锚定在气的运动之中;他批评离器言道的玄虚之谈,主张学问必须落实到人伦日用的实际之中。这些论述彼此呼应,构成了一个以“太虚一实”为本、以气学为纲的完整哲学体系。
从思想史的角度看,这部著作的意义超出了对某一部官修书的批评。宋明理学发展到明末,程朱“理本论”与陆王“心本论”均已显露疲态:前者趋于僵化,后者流于空疏。王夫之站在气本论的立场上,对两派都进行了深入的检讨与批判性的吸收,实际上终结了程朱理学作为官方哲学的理论垄断,把中国古代唯物论哲学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。后世学者评价他是中国古代哲学的总结性人物,实不为过。
回望船山先生的隐居岁月,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奇特的转化:亡国之痛没有仅仅催生政治上的悲愤与反思,更催生了对儒学本体论的根本重建。他以一人之力,在深山草堂中重新清理了数百年理学的地基,用气学重建了儒学的形上根基。梁启超曾慨叹其学说“只为一二强有力者所宗,而学说之昌明乃在二百年以后”——王夫之的著作在他身后长期湮没,直到晚清才广为流传,成为近代中国思想启蒙的重要资源。一个遗民的孤愤,最终化为一个民族文化血脉中深沉而持久的力量,这或许是石船山那一盏青灯,留给后世最好的回答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