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国传统节日的众多习俗中，若要推选最富诗意的一项，曲水流觞大约当仁不让。每年农历三月三日上巳节，古人走出家门，来到水边，祓除不祥之后，便列坐于弯曲的水渠两旁，将盛满酒的酒杯轻轻放入清流，任其顺流而下。酒杯停在谁的面前，谁就取而饮之，并即席赋诗一首。酒是寻常的，水是寻常的，可一旦酒杯随水漂流、诗句应声而出，寻常的水滨便成了中国文人精神世界中最雅致的一方天地。曲水流觞不只是一场饮酒的游戏，它更像一枚催化剂，把山水之美、诗酒之乐、友朋之情融为一体，造就了中国文化史上绵延千年的诗情画意。
一、从祓禊到流觞：曲水流觞的起源
曲水流觞的源头，要追溯到上巳节的祓禊仪式。上巳即三月上旬的巳日，魏晋以后固定在三月三日。古人认为，暮春时节阳气升腾、阴气蛰伏，人易为邪气所侵，于是相约来到水边，以香草蘸水洒身，或临水沐浴，洗去一冬积存的晦气与疾病，这一仪式称为“祓禊”。祓禊本是庄重而略带神秘色彩的祓除之礼，寄托着人们驱邪纳吉的愿望，其本质是上古水边祭祀与清洁仪式的遗存。
然而，春光明媚，草木蔓发，人们既然已经来到了水边，便不忍匆匆离去。祓禊之后，众人列坐水滨，饮酒谈笑，久而久之，严肃的仪式便松弛下来，演化为一场春日的水滨雅集。酒助诗兴，诗缘景生，曲水流觞正是从祓禊的尾巴上生长出来的一枝春花。南朝梁人宗懔在《荆楚岁时记》中记载，三月三日，士民一同来到江渚池沼之间，临清流而设流杯曲水之饮。可见到了南北朝时期，流觞饮酒已经成为三月三日民间普遍的节俗活动，祓禊的宗教意味日渐淡薄，游乐与赋诗的色彩日渐浓厚。
要理解这一习俗，还须先解得两个字眼。“觞”是古代的酒杯，多为漆木所制，两侧有耳，状如小船，古人称之为“羽觞”，正因其轻巧可以浮于水面。“曲水”则是弯曲的水渠——酒杯须缓缓漂流，水势不可太急，弯道不可太少，这样才能让酒觞从容地经过每一位客人的面前。一弯清水，几只轻觞，道具简之又简，其中的风雅却意味无穷。
二、兰亭雅集：曲水流觞的千古典范
说到曲水流觞，无人能够绕开兰亭。东晋永和九年（353年）三月三日，时任会稽内史的王羲之邀约谢安、孙绰等四十一位名士，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，行修禊之事。那一天的会稽，天朗气清，惠风和畅，四十二人列坐于蜿蜒的溪水之畔，酒杯自上游放下，缓缓流经众人面前，停在谁前，谁便饮酒赋诗。
王羲之在《兰亭集序》中记下了这一幕：
“此地有崇山峻岭，茂林修竹，又有清流激湍，映带左右，引以为流觞曲水，列坐其次。虽无丝竹管弦之盛，一觞一咏，亦足以畅叙幽情。”
这段文字写得何等从容。没有盛大的乐队，没有喧天的锣鼓，只有崇山峻岭、茂林修竹环绕左右，只有一道清流被引来作了流觞的曲水。一人饮酒，一人吟咏，“一觞一咏”四个字，把酒与诗、身与心、人与山水之间的关系，写得简净而悠长。正是这一场雅集，把曲水流觞从一项节俗游戏，提升为中国文人雅集的经典范式。
那一天，与会者即兴赋诗，据说成诗三十七首，结成诗集，王羲之欣然为其作序，这便有了被后世奉为“天下第一行书”的《兰亭集序》。序中既有“仰观宇宙之大，俯察品类之盛”的旷达，也有“死生亦大矣，岂不痛哉”的深沉。曲水流觞给了诗人一个由头，而诗人回报给这场雅集的，是关于宇宙、人生、生死的永恒思考。一场三月的聚会，因为一篇序、一卷字，从此定格在中国文化史的高处。兰亭也因这次雅集，成为后世无数文人心向往之的精神原乡，历代文人追慕兰亭遗风，修禊雅集历代不绝。
三、酒、诗与山水：曲水流觞的诗情画意
曲水流觞为何能造就诗情画意？细看这一形式的设计，便知其中妙处。酒杯顺流而下，停在谁前谁即赋诗——它把饮酒、赋诗、赏景三件事严丝合缝地编织在了一起。饮酒不再是独酌闷饮，赋诗不再是书斋苦吟，赏景也不再是走马观花。水是流动的，酒是流动的，人的思绪也随着那一只小小的酒觞流动起来。酒杯停在面前的那一刻，时间仿佛被轻轻按下了暂停键，举杯者须在片刻之间调动才思，即景成篇。这种略带游戏意味的“限时命题”，反而激发了诗人的灵感：不能无病呻吟，只能就眼前之景、心中之情落笔，于是诗句便格外真切，格外鲜活。
更深一层看，曲水流觞暗合了中国文人的自然观与生命观。水在中国文化中从来不只是自然之物，孔子临川而叹“逝者如斯夫”，流水就是时间与生命的象征。让酒杯托付于流水，其实是让人把自己的命运、情志也托付给了自然——停在谁前，由水而定，其中没有一丝争竞之心，只有顺其自然的从容。列坐曲水之旁的文人，饮酒赋诗之余，观宇宙之大，察品类之盛，山水之美与人生之感便在这一觞一咏之间悄然交融。诗情因景而生，画意随酒而起，这正是中国式雅集最动人的地方。
曲水流觞的影响，远远超出了上巳节本身。后世文人造园，常在园中专设“流杯亭”“曲水流觞”之景，于石渠之上凿出蜿蜒水道，模拟兰亭遗意，北京故宫的禊赏亭、恭王府的流杯亭，皆有此制。而在诗文中，“流觞”“兰亭”更成为文人反复吟咏的意象，每逢上巳、每遇雅集，诗人们总要回望永和九年的那场聚会。一项水边的节俗，就这样沉淀为中国诗歌与园林中一道历久弥新的风景。
今天，我们或许不再临流设宴，不再以觞赋诗，但曲水流觞所代表的那种生活方式并未过时——在春日里走向山水，在友朋间敞开心扉，让诗意自然地生长在生活的水流之中。一只顺流而下的酒杯，漂过一千六百多年的光阴，至今仍在向我们诉说：中国人的诗情画意，从来不在别处，就在与自然相亲、与友人相聚、与诗意相伴的每一个当下。
作者：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