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真宗朝初年,朝堂之上有一位以沉稳寡言著称的宰相。他历相多年,不以更张变法邀名,不以兴利除害立威,去世后却被同僚与后世称为“圣相”。他便是李沆(947—1004),字太初,洺州肥乡(今河北肥乡)人。《宋史·李沆传》记载,宋真宗曾向他请教治国之道何事最为急先,李沆的回答只有一句,却道出了北宋前期政治的一种自觉取向:
不用浮薄新进喜事之人,此最为先。
所谓“浮薄新进喜事之人”,指的是那些资历尚浅、性情轻锐、急于立功而喜好生事的官员。真宗追问具体所指,李沆直言不讳,举出梅询、曾致尧等人,认为此辈虽然才具可观,但锋芒太露、急于进身,一旦置身要地,便容易以改弦更张为能事,搅扰已成之局。真宗当时深以为然。据史传所载,李沆在世时,这些人始终未获大用;待到李沆去世之后,他们才陆续得到进用。一抑一扬之间,正可见李沆生前在用人关口上的把守之力。
要理解这句看似平常的答语,须放回北宋前期的政治环境中去看。宋兴已数十年,太祖、太宗两朝渐次削平割据、确立规制,朝廷的防制之法已称得上纤悉备具。到真宗即位,天下承平日久,国家治理面对的主要问题,不再是开创新局,而是如何守住已成之局。在这样的时势下,新进之士若动辄以“兴利除害”为名倡言变革,表面上锐意进取,实际上每行一事,往往牵动全局,所伤可能远多于所得。李沆所谓“不用”,并非排斥人才,而是警惕以生事为能事的政治风气。

李沆的保守,不止体现在用人一途,更贯穿于他处理朝政的日常风格之中。史载他每次朝谒奏事完毕,必定将四方水旱、盗贼以及民间不孝、恶逆之事一一奏闻,让年轻的皇帝知晓天下尚有艰难之处。参知政事王旦起初不解,以为这些细事不必烦扰圣听。李沆的回答意味深长:
人主少年,当使知四方艰难。不然,血气方刚,不留意声色犬马,则土木、甲兵、祷祠之事作矣。吾老,不及见此,此参政他日之忧也。
这段话道破了他施政的深层用意:皇帝年少,若以为四海晏然、无事可为,便容易将精力投向声色、土木、征伐与祠祀。让君主常存忧惧之心,正是为了防患于未然。后来的事态竟不幸被他言中。李沆去世后,契丹既和、西夏纳款,真宗以为天下太平,于是东封泰山、西祀汾阴,大营宫观,天书封禅之事接踵而行,靡有暇日。王旦亲历其间,回首往事,深服李沆先见之明,叹道:“李文靖真圣人也。”当时人于是称李沆为“圣相”。
与此相表里的,是他对“言利害”的态度。当时朝廷内外陈奏利害、请求更革的章疏络绎不绝,李沆一概搁置不报。他的理由说得极为坦白,也正是理解其治道的关键所在:
居重位实无补,惟中外所陈利害,一切报罢之,此少以报国尔。
身居相位,自认无大补益,所能报效国家的,唯有把那些纷纷攘攘的陈请一概压下。他还进一步解释:朝廷防制,纤悉备具,若徇从所请,施行一事,所伤必多。他又引唐代陆象先“庸人扰之”之语为戒——天下本自无事,往往是急于求功的官吏将它搅扰出事来;那些侥薄之人只顾一时之进,哪里会顾念因此受扰的百姓。这番话不是推诿,而是一种深思熟虑之后的自我克制:宰相之贵,有时不在有为,而在能挡住那些不该为的事。
由此可见,李沆的保守治道是一种自觉的选择,而非才力不济的消极因循。他并非看不见朝政的积弊,也并非没有更革的权柄,而是清醒地判断:在制度大体完备、民生粗安的局势下,频繁更张的代价远高于收益,轻锐喜事之臣一旦得志,所激起的波澜最终都要由天下百姓承担。史家以“镇重”二字概括他的风格——镇者,镇抚群情、不轻动摇;重者,持重守成、不轻言利害更革。这种以“不动”为治理智慧的取向,构成了北宋前期政治文化中极有特色的一页。
当然,从后世的眼光看,保守治道亦有其限度。过分压抑新进、一概搁置陈请,难免使若干真实的问题被延宕,也使有为者感到沉闷。北宋中叶以后,积弊日深,庆历、熙宁之际的变法呼声终于不可遏止,正说明“镇重”只能适应承平之时,未必足以应对积重之势。然而回到咸平年间的具体处境,李沆的选择仍有其历史的合理性:他以一人之“镇重”,为朝廷守住了用人与施政的两道关口,为真宗初政赢得了一段安定的岁月,也为后世留下了一个值得反复思量的政治命题——治国之道,有时不在于多做,而在于知道何事不可轻做。
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