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“哥”“姐”，本是年轻人表达亲近的方式；一纸倡议，却让它成了全网热议的礼仪考题。2026年10月21日，辽宁某高校学院发出规范师生称谓的倡议，提出不以“哥、姐”称呼教职工及辅导员，统一使用“老师”。消息传出，赞同者认为早该如此，反对者觉得不必较真，更多人则在问：一个称呼，何以牵动这么多人的心？其实，中国人对称谓的讲究由来已久，这道题，古人早就思考过。
一、“老师”二字的分量
“师”在中国文化里从来不是普通职业称呼。韩愈在《师说》中开宗明义：“师者，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。”传道、授业、解惑，三件事层层递进，把教师从单纯的知识传授者，提升为价值与人生的引路人。千余年过去，“老师”二字依然带着这份敬重：称一声“老师”，不只是确认身份，更是承认一种关系——你教我、我学，你引路、我追随。
古称授业之处为“杏坛”，相传孔子讲学于杏坛，后世遂以之代指教育场所。从杏坛到书院，从私塾到今日校园，场所变了，称谓的内核没变：凡以“师”相称者，皆有所重。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听到“哥”“姐”称呼辅导员时会感到一丝别扭——不是亲近不对，而是觉得那份应有的敬重被稀释了。
敬重之外，“老师”之称还有其制度依据。教育部《普通高等学校辅导员队伍建设规定》明确，辅导员是高等学校教师队伍的重要组成部分。换言之，辅导员本就是“师”之一种，以“老师”相称，既合传统，也合规范。倡议所要求的，并非额外的苛责，而是名实相符。
二、亲昵与边界：古人的分寸之学
那么，年轻人喊“哥”“姐”，是不是就错了？未必。亲昵本身是善意，是人与人拉近距离的自然冲动。问题不在亲昵，而在边界。中国礼仪传统里最讲究的，恰是“称谓之别”：对何人、于何地、以何名相称，皆有讲究。这不是繁文缛节，而是一种分寸感——分寸立住了，温情才不至于越界。
《荀子·礼论》论礼之起源，大意是说：人生而有欲求，欲求若没有度量分界，就会相争，圣人于是制礼以“分”之。这个“分”，分的不是感情的远近，而是各安其位的秩序。称谓正是“分”在日常生活中的最小单位：称呼对了，彼此的角色就清晰了；角色清晰了，相处反而从容。古人所谓“名正而后言顺”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从民俗学的角度看，拟亲属称谓——以“哥”“姐”“叔”“姨”称呼并无血缘的人——在乡土社会本是常见的人情润滑剂。它适用于街坊邻里、集市饭局，因为那些场合的身份是松散的。但校园是有明确秩序的场所，师生关系是有制度界定的关系，把市井的亲昵直接搬进课堂，难免错位。这不是谁对谁错，而是场合与称谓是否相配的问题。
三、当代相处的智慧：公私有别
细读这场讨论，舆论的共识其实并不在于“该不该禁”，而在于“分不分场合”。社会学家戈夫曼的拟剧理论以“前台”“后台”区分人的公共角色与私人状态，用来理解这件事颇为贴切：课堂、评优、执纪等场合，是师生共同履职的“前台”，称谓规范是职业秩序的一部分；而课后闲聊、社团活动、毕业多年后的重逢，则是“后台”，亲昵一些，无伤大雅。
事实上，让师生近一点，本就是当下高校育人工作的方向。《高校“一站式”学生社区综合管理模式建设提质增效指南（2026年修订版）》提倡辅导员与学生“同吃、同住、同生活”，把思政教育融进社区日常。辅导员住进学生社区，朝夕相处，感情自然深厚，学生发自内心喊一声“姐”“哥”，是真情流露。可见政策的本意从来不是制造距离，而是希望距离近而不狎、亲而有度。
真正需要厘清的，是“近”与“敬”的关系。近，是情感的温度；敬，是角色的边界。二者并不矛盾：心里有敬重，亲昵就不会失度；嘴上守分寸，敬重也不会显得疏远。反倒是边界全无时，亲昵容易变味——请托、说情、徇私，往往都从称呼上的“不见外”开始。规范称谓，规范的不只是嘴上的词，更是心里那杆秤。
结语：称谓是表面，敬重是内核
回到最初的那道考题：“哥姐”还是“老师”？答案或许不在二选一。称谓是表面，敬重是内核；场合是边界，感情是底色。公共履职场合，一声“老师”，是对制度的尊重，也是对对方职业的体认；私下相处，若真有兄弟姐妹般的情谊，也不必苛责一个称呼。心里有分寸，嘴上自然有礼。
中国人的礼仪从来不是冷冰冰的规矩，而是温情的秩序。一封倡议引发的热议，恰恰说明年轻一代仍在认真对待“怎么称呼一个人”这件小事——而愿意在小处用心，正是礼仪之邦最好的传承。
注释
①哥姐称谓（gē jiě chēng wèi）：校园与职场中对亲近者使用的非正式称呼。
②传道受业解惑（chuán dào shòu yè jiě huò）：韩愈《师说》所称教师的三大职责。
③杏坛（xìng tán）：相传孔子讲学之处，后世代指授业场所。
④拟剧理论（nǐ jù lǐ lùn）：社会学家戈夫曼提出的理论，以“前台”“后台”区分人的公共角色与私人状态。
⑤一站式学生社区（yī zhàn shì xué shēng shè qū）：高校将学生社区建成思政教育与生活服务融合场域的工作机制。
作者：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