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方砚台，半部文房史。在中国砚文化的版图上，江西修水贡砚以其独特的赭色石韵自成一格。它产于赣西北的修水县，石色以赭红为主色调，间有翠绿镶嵌，天然金星、水波纹等纹理隐现其间，石质坚润，造型古朴，形成了人们所称道的“赭石风骨”。这种风骨，既是修水山川的馈赠，也是江西砚石地域特色的集中体现。本文从产地与石质、工艺特色、地域品格三个方面，走近这方出自修水的文房佳砚。
一、修水贡砚的产地与石质
修水县地处江西省西北部，幕阜山脉与九岭山脉之间，山峦叠嶂，溪流纵横。特殊的地质条件孕育了品质上乘的砚石资源。修水贡砚的起源可追溯至唐宋时期。唐宋两代文风鼎盛，文人士大夫对文房用具的追求日益精进，砚台的选材与制作随之成为一门讲究的艺术。修水所产砚石因其出众的质地，逐渐进入文人视野，并曾作为贡品进献，“贡砚”之名由此而来。
一方好砚，首重石质。修水贡砚的石质特点，可以用“坚而不顽，触笔细而不滑，发墨速且贮水久”来概括。所谓“坚而不顽”，是指砚石结构致密坚实，却并不枯硬难磨，下墨顺畅而不伤笔毫；所谓“触笔细而不滑”，是指砚面触感细腻温润，行笔研墨时既不滞涩也不打滑，恰到好处；“发墨速且贮水久”，则是说研墨时墨色生发快、墨汁细腻均匀，砚堂贮水不易干涸，能够保证长时间书写的需要。这几项品质，正是衡量一方砚台实用价值的核心标准。
在实用的基础上，修水贡砚又兼具观赏价值。其石色以赭色为主，赭红沉稳厚重，如秋日山岩，如陈年老茶，自有一种岁月沉淀的静气。赭色石体之中，常可见翠绿石层自然镶嵌，红绿相映，明而不艳；更有天然金星散布其间，如夜空碎星，在光线下隐隐闪烁；水波纹则如溪流拂石、涟漪轻荡，宛然天成。这些纹理并非人工描画，而是石料在漫长的地质年代中自然形成，每一方砚石的纹理都独一无二。制砚艺人因材施艺，依纹造型，使天然之美与人文之工相得益彰。
可以说，修水贡砚的石质之美，是实用与艺术的统一。它既经得起案头研磨的日常考验，又耐得住文人品鉴的目光打量，这正是它能够从唐宋绵延至今的根本原因。
二、赭石风骨的工艺特色
有了好石，还须好工。修水贡砚以赭色石为材，其工艺风格总体上呈现造型古朴、雕工浑厚的特点。所谓古朴，是指砚式不追逐纤巧华丽，而以端庄、大方、稳重为尚，线条洗练，气韵沉雄，与赭石本身的厚重质感相互呼应。所谓浑厚，是指雕刻刀法沉稳有力，下刀肯定，层次分明，纹饰与砚体浑然一体，不见雕琢之痕而处处见功力。
据《探访江西修水贡砚制作技艺：南北雕风淬墨韵》（中国新闻网2025年3月30日）报道，修水贡砚制作技艺的一大特色，在于融合了南北雕刻风格。南方砚雕细腻婉转，讲究文气与巧思；北方砚雕粗犷大气，注重骨力与气势。修水地处赣西北，历史上南北文化在此交汇，修水砚雕艺人在长期的实践中兼收并蓄，将南方的细腻与北方的雄浑熔于一炉，形成了刚柔相济的独特面貌。在具体技法上，修水贡砚涵盖浮雕、镂空雕等多种手法：浮雕使纹样自石面凸起，层次丰富；镂空雕则于砚体局部穿透雕凿，玲珑剔透而不损砚的实用功能。一方砚台之上，山水、花鸟、瑞兽、几何纹样皆可入题，题材多取吉祥典雅之意，与传统文房审美一脉相承。
一门技艺的传承，最终要靠人来延续。王令是修水贡砚制作技艺江西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。他16岁拜师学艺，自此与砚石结缘，深耕砚雕30余年。30余年间，他日复一日地与赭石打交道，从选料、制坯、设计到雕刻、打磨，每一道工序都熟稔于心。他创办工艺厂，带动一批艺人恢复修水贡砚的传统生产，使这门一度沉寂的技艺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。从学徒到传承人，王令的经历是无数传统手工艺人的缩影——以一双手守住一门手艺，以一生的坚守换取技艺的薪火相传。
从选石下刀到成品出匣，修水贡砚的每一方砚都凝结着石之天然与工之人文的双重品格。“赭石风骨”四个字，既说的是石色赭红、石质坚润的物理之美，也说的是古朴浑厚、刚柔相济的工艺之神。
三、江西砚石的地域特色
中国砚台名品众多，论及地域特色，修水贡砚是江西砚石当之无愧的代表之一。概括而言，江西砚石的地域特色体现在三个方面：石色赭红、石质坚润、造型古朴。这三点正是“赭石风骨”的具体展开。
石色赭红，是修水贡砚最直观的标识。中国名砚之中，端砚以紫为贵，歙砚多呈青黑，洮河砚绿漪动人，而修水贡砚独以赭红立世。赭色在中国传统色彩体系中有着特殊的位置，它源于天然矿物颜料，是古人最早使用的颜色之一，自带一种朴拙、庄重、亲近大地的气质。修水贡砚以赭为色，辅以翠绿镶嵌、金星点缀、水波流转，色彩层次丰富而不浮艳，恰如江西山水，厚重中见灵秀。
石质坚润，是修水贡砚的立身之本。坚，使其经久耐用，可传数代；润，使其发墨如油，宜书宜画。坚与润本是石性中难以兼得的两端，修水砚石却将二者调和得恰到好处，这既是地质造化的神奇，也是历代艺人识石、选石经验的结晶。
造型古朴，是修水贡砚的美学取向。与一些追求玲珑奇巧的砚式不同，修水贡砚崇尚大巧若拙、返璞归真。这种审美与江西深厚的书院文化、耕读传统一脉相承——砚是读书人朝夕相伴的器物，庄重内敛的品格，正是对士人精神的无声呼应。
若将修水贡砚置于中国名砚的坐标系中比较，更能看清其独特价值。端砚以温润著称，石质细腻娇嫩，发墨不损毫，素有“群砚之首”的美誉；歙砚以坚劲见长，石理缜密，叩之有金石之声，气势清峻。修水贡砚则另辟蹊径，以“赭石风骨”自成一格：论色，赭红热烈而沉稳；论质，坚润相济而实用；论工，古朴浑厚而兼南北之长。三者鼎立，各擅胜场，共同构成中国砚文化的丰富图景。
正因如此，修水贡砚制作技艺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这一认定，既是对这门技艺历史价值与艺术价值的肯定，也意味着对它的保护与传承提出了更高要求。一方砚台，从修水的山岩中走来，历经唐宋的风雅、匠人的刀笔，最终走进当代人的生活，它所承载的不只是研墨的功能，更是一方水土的性情与一个地域的文化记忆。
赭石无言，风骨自存。修水贡砚以一抹赭红标定了江西砚石在中华砚林中的位置，也以坚润古朴的品格提醒我们：真正的传统工艺，从不靠喧哗取胜，而是在岁月的研磨中，愈久愈见其温润之光。
作者：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