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月中霜里斗婵娟”,是李商隐《霜月》中的名句。寥寥七字,写尽深秋之夜霜华与月色交辉的冷艳之美。霜是白的,月是明的,霜月相映,天地之间一片澄澈的清光。李商隐一生写月之作甚多,而以《霜月》《月夕》两首最堪对读:一首写霜月之争艳,一首写月夕之孤寂;一首是冷中之艳,一首是艳中之冷。两诗皆以冷笔写月,以艳笔写情,共同构成了李商隐咏月诗的独特风貌,也为我们理解义山诗“深情绵邈”之外的另一面——冷艳——提供了绝佳的文本。
《霜月》:青女素娥的月中霜里
《霜月》全诗曰:
初闻征雁已无蝉,百尺楼高水接天。
青女素娥俱耐冷,月中霜里斗婵娟。
首句“初闻征雁已无蝉”,从听觉落笔。征雁南来,蝉声已歇,这是深秋的信号。雁声初起而蝉鸣不再,一“初”一“已”,点出时令转换之际的敏锐感受。诗人并不直说“秋深”,而是借雁与蝉的一来一去,让季节在声音里完成交替。次句“百尺楼高水接天”,视野陡然放开:登楼远眺,水天相接,一片空明。楼高百尺,是虚写亦是实感,唯有站得极高,才能看见水天浑融的辽阔,也唯有在这样的高处,霜与月才显得格外迫人。
三、四句是全诗的灵魂:“青女素娥俱耐冷,月中霜里斗婵娟。”青女是传说中的霜神,主管霜雪;素娥即嫦娥,月中仙子。霜神与月娥都是耐得住清冷的神灵,于是在这霜月交辉的秋夜,她们各展姿容,争妍斗艳。一个“斗”字,把原本静寂的寒夜写活了——霜因月而愈白,月因霜而愈明,两种清光彼此映衬、彼此激发,谁也不肯输给谁。这哪里是肃杀的深秋?分明是一场冰肌玉骨的美之竞逐。
历来解此诗者,多注意到“耐冷”二字的分量。霜月之冷,是常人难耐的凄寒,而青女素娥偏偏“俱耐冷”,非但耐得,还要在冷中斗出婵娟之美。叶嘉莹先生在论义山诗时曾指出,李商隐的诗往往于哀感之中见出一种固执的、不肯自弃的求美之心。此诗正是如此:诗人不从畏惧寒冷的凡人视角写霜月,而是从神灵的视角写“耐冷”者的高标自持。霜月之冷,遂成为美之试炼;而能在极冷处斗婵娟者,方是至美。这里有没有诗人自己的影子?义山一生困顿于党争夹缝,处境之“冷”可想而知,而其诗篇却始终保持着秾丽精工的美感追求。说《霜月》暗寓人格的自许,虽不必坐实,却绝非无据之谈。

《月夕》:兔寒蟾冷中的姮娥断肠
与《霜月》的高华明朗不同,《月夕》另是一番境界:
草下阴虫叶上霜,朱栏迢递压湖光。
兔寒蟾冷桂花白,此夜姮娥应断肠。
首句“草下阴虫叶上霜”,视线低徊:草丛之下,秋虫在阴湿处鸣咽;树叶之上,寒霜已然凝结。这是俯身可察的近景,细微而凄清。次句“朱栏迢递压湖光”,目光抬起:曲折连绵的红色栏杆,静卧在泛着月光的湖面上。“迢递”写栏杆之绵长,“压”字写其临水之势,湖光映月,静得几乎凝滞。一低一高,一近一远,首联两句已把月夕之夜的幽寂氛围铺陈得淋漓尽致。
真正令人惊叹的是第三句:“兔寒蟾冷桂花白。”玉兔、蟾蜍、桂树,全是月宫中的物事。诗人不写人间的月夕感受,却一笔飞到天上,替月宫点检寒暑:兔是寒的,蟾是冷的,桂花是白的。三个短语连缀而下,“寒”“冷”“白”三字层层叠加,把月宫写成一座彻骨的冰窟。桂花本有香气,此处却只取其色之白、其境之寒,香消而色冷,繁华尽褪。这一句看似写景,实则是想象嫦娥处境的铺垫——居于如此寒冷之地的姮娥,该是何等的孤凄?
于是结句水到渠成:“此夜姮娥应断肠。”一个“应”字用得极稳:诗人不曾亲见,只是推想,只是怜惜,但这份推想与怜惜比直陈更为动人。嫦娥奔月,在传说中是得道成仙,可在李商隐笔下,成仙的代价是永居寒宫、夜夜孤守,所谓长生,竟是漫长的断肠。这一笔翻案,赋予古老神话以深刻的人间体温——世人艳羡的飞升,在深情者眼中未必值得;高处的清寒,唯有局中人自知。姮娥之“应断肠”,照见的正是人间无数孤高者的共同命运。
两诗对读:冷中之艳与艳中之冷
将《霜月》与《月夕》并置而读,李商隐咏月诗的“冷艳”风格便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《霜月》之冷艳,是冷中之艳。霜夜本寒,诗人却从中看出“斗婵娟”的热闹与美艳;青女素娥越是耐冷,其姿容便越是夺目。冷是底色,艳是神采,艳从冷中生出,因冷而愈见高洁。这是一种向上的、昂扬的冷艳——环境虽冷,而美者自美,甚至以冷为美之疆场,在极寒处开出花来。

《月夕》之冷艳,则是艳中之冷。月夕本美,湖光桂影,正是赏心乐事,诗人却从中看出兔寒蟾冷的凄绝;嫦娥身为月中仙子,艳极一时,而“应断肠”三字,点破艳影之下的无尽孤苦。艳是表象,冷是骨血,冷藏于艳中,因艳而愈觉其寒。这是一种向下的、深沉的冷艳——繁华虽在,而孤者自孤,越是在最美的夜里,越照见最深的寂寞。
一为霜月交辉时的争艳之神,一为月夕湖光中的断肠之人;一写耐冷者的风骨,一写居寒者的心魂。两诗在意象上彼此呼应:《霜月》中的素娥,正是《月夕》里的姮娥;同一轮月下的霜,在两诗中都是冷的使者。而在情调上,两诗又彼此补充:若无《霜月》之昂扬,《月夕》的凄婉便失了对照;若无《月夕》之深沉,《霜月》的高华又显得单薄。合而观之,李商隐笔下的月,从来不是单面的清光,而是冷暖相生、艳寂并存的生命之境。
从诗歌艺术的角度看,两诗都体现了义山绝句的典型手法:取境高远而落笔精微,用事(青女、素娥、玉兔、蟾蜍、桂树、姮娥)纯熟而不着痕迹,神话意象一经点化,便与人间的情感体验融为一体。义山善用神话,却从不为神话所缚;他写霜神月娥,写的终究是人对寒冷的耐受、对美的执守、对孤独的体认。这正是其咏月诗千百年来动人不已的原因。
结语:清光一片,冷暖自知
“月中霜里斗婵娟”,霜与月的相斗,其实是美与冷的相持。李商隐以两首小诗,为我们留下了深秋月夜的双重镜像:一面是霜月争辉的明艳,一面是月夕孤照的凄寒。读《霜月》,我们看见耐冷者的骄傲;读《月夕》,我们听见居寒者的叹息。而这一斗一断之间,义山自己的心曲也隐约可闻——他一生在寒冷的政治处境中守护着诗与美,既曾“斗婵娟”般地高自标置,也曾“应断肠”似地深自伤悼。
今夜若有霜月,不妨登楼一望。那一片接天的水光月色里,青女素娥是否还在斗着婵娟?月中姮娥,是否依旧断肠?千年过去,清光如旧,冷暖自知。这大约就是古典诗歌最悠长的余味:它替我们保存了那些说不清、道不明,却人人心中所有的月色与霜华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