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国时代,百家争鸣,诸子蜂起。在众多学派之中,墨家曾与儒家分庭抗礼,并称于世。《韩非子·显学》有言:“世之显学,儒墨也。”韩非生活在战国末期,距墨子不过百余年,他的话应当可信——在当时的思想市场上,墨家是与儒家平分秋色的大学派,门徒众多,声势浩大。
然而历史的走向令人惊异。进入汉代以后,儒家经由董仲舒等人的改造,登上“独尊”之位,此后两千年绵延不绝;墨家却仿佛一夜之间从思想舞台上消失了。司马迁作《史记》,为众多诸子立传,墨子却只有寥寥二十四字的附记,连生卒年都难以确认。汉以后,墨学几乎无人传授,典籍散佚,直至清代乾嘉年间才由考据学家重新从故纸堆中“发掘”出来。后人称这一现象为墨学“中绝”——一个曾经煊赫的学派,就这样断绝了一千多年。

一个能与儒家抗衡的显学,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?这一谜题,历来是思想史研究中的重要课题。大体而言,原因可以从理论、实践与时代三个层面来考察。
一、理论上的不适应:与宗法社会的根本冲突
墨家学说的核心,是“兼爱”。墨子主张“兼相爱,交相利”,爱人之父若己之父,爱人之身若己之身。这一理想听起来崇高动人,但它与中国古代社会的根基发生了直接的碰撞。中国传统社会建立在宗法血缘之上,讲究亲疏有别、长幼有序,儒家“爱有差等”的主张正是这一现实在伦理上的表达。孟子批评墨子“是无父也”,言辞虽然激烈,却点出了一个事实:消除等级差别、一视同仁地去爱,在小农宗法社会中既难以实行,更难以被接受。
“尚贤”的主张同样如此。墨子提出“官无常贵,而民无终贱,有能则举之,无能则下之”,意思是官位不应世袭,平民之中有才能者也可以被提拔。这一思想在今天看来相当进步,但在贵族政治尚未彻底瓦解的时代,它直接威胁着世卿世禄的既得利益。一个学派若把触动统治阶层根基的主张写在自己的旗帜上,其命运可想而知。
至于“非攻”,墨家反对侵略战争,认为“杀一人谓之不义”,攻伐他国更是最大的不义。然而战国时代的历史潮流恰恰是兼并走向统一,列国争雄、强者胜出是那个时代不可阻挡的方向。墨家以一介民间学派之力奔走劝战、守城止攻,其精神固然可佩,却终究无法逆转大势。当秦以武力统一六国之后,墨家“非攻”的政治主张便彻底失去了现实的立足之地。
二、实践上的不相容:一条常人难走的苦行之路
墨家不仅在理论上与社会结构相冲突,在实践方式上也对信徒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。《庄子·天下》对墨者有一段著名的描述,说墨子之道“其生也勤,其死也薄,其道大觳”,并感叹它“使人忧,使人悲”,一般人难以做到,墨子自己或许能践行,但“天下不堪”。“觳”是瘠薄俭苦之意,墨者穿粗衣、食糙饭、日夜操劳、以自苦为极,把艰苦当作修行的标准。庄子虽是旁观者,这话却说得中肯:一种学说若只能由极少数意志超常的人践行,它便注定难以成为大众的长久信仰。
墨家还是一个纪律严密的组织。其首领称“巨子”,墨者对巨子绝对服从,“赴汤蹈刃,死不旋踵”。这样的团体在乱世之中可以凭借严密的组织得以生存,但在大一统帝国建立之后,任何独立于国家体制之外的民间组织都会被视为隐患。进入秦代,一部分墨者入仕于秦,但他们一旦被吸收进官僚体系,便逐渐失去了学派团体的独立性,被官僚制度所消融。组织既散,学说何存?这与儒家形成鲜明对照:儒家以师徒传授、经籍讲习的方式延续,即便在政治夹缝中也能薪火相传;墨家一旦失去组织载体,便失去了传承的根本依托。
三、综合之因:不适合封建统治阶级的需要
如果说理论与实践的困境是墨学衰微的“内因”,那么时代的剧变则是最重要的“外因”。战国时期,诸侯纷争,各国需要各种学说为其出谋划策,思想因此获得了空前宽松的空间;秦汉以后,天下一统,中央集权的帝国不再需要诸侯时代那种多元竞争的思想格局,它需要的是一套能够论证大一统秩序、维护等级伦理的官方意识形态。墨家“兼爱”否定等级、“尚贤”冲击世袭、“非攻”不合兼并之潮,几乎没有一条能用来为大一统帝国的统治服务。正如相关研究所概括的,墨学衰绝的根本原因,在于它“不适合中国封建社会统治阶级的需要”。这一判断出自《唯物史观视域下墨学“中绝”之原因探析》,从唯物史观的角度指出:一种思想的存废,最终取决于它与所处社会经济结构、政治结构是否相容。
内因与外因是相互交织的。墨家理论本身的缺陷——理想过高、脱离人情、组织方式刚性——使其缺乏自我调适的弹性;而社会历史条件的变迁——宗法社会的稳固、大一统帝国的建立——又从外部封死了它生存的空间。两者叠加,墨学的中绝便不是偶然,而带有某种历史的必然性。相比之下,儒家同样在战国时代屡遭冷遇,孔子周游列国而处处碰壁,但儒家“爱有差等”“君君臣臣”的伦理框架恰恰契合了宗法社会的结构,因而能够在汉代被改造吸收,成为帝国的官方学说。一兴一废之间,与其说是学说本身高下的胜负,不如说是学说与时代适配程度的差异。
结语:绝学不灭,精神长存
墨学虽然中绝,墨家的精神却并未真正消失。“摩顶放踵利天下,为之”的奉献精神,“官无常贵,民无终贱”的平等意识,“兼相爱,交相利”的社会理想,两千多年后读来仍然令人动容。清代以来,随着《墨子》的重新整理与研究,墨学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,近代学者更从墨辩的逻辑学、墨家的科学精神中发现了中华文明的另一种可能。
回望墨家由显学而绝学的历程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学派的兴衰,更是思想与时代关系的深刻启示:思想的生命力,在于它能否回应时代的真实问题,能否扎根于社会的真实土壤。墨家以崇高而苛刻的理想照亮了战国的天空,虽因不合时宜而陨落,但那道光芒,至今仍值得我们去凝视、去珍惜。
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