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是中国古典诗词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意象之一。千百年来,诗人仰望同一轮明月,却照见了各自不同的内心世界。在众多咏月名篇中,有两首作品恰好构成了一组意味深长的对照:李商隐的《嫦娥》写尽了”天上孤影”的寂寞,苏轼的《水调歌头》则唱出了”人间明月”的旷达。一冷一暖,一孤一达,代表了古典诗词中月意象的两种典型,也折射出两位诗人截然不同的人生态度。
一、李商隐《嫦娥》:天上孤影的永恒寂寞
李商隐(约813—约858),字义山,号玉溪生,怀州河内(今河南沁阳)人,晚唐著名诗人。他的诗以深情绵邈、意蕴幽微著称,七言绝句《嫦娥》便是其中的代表作:
云母屏风烛影深,长河渐落晓星沉。
嫦娥应悔偷灵药,碧海青天夜夜心。
诗的前两句写景。云母屏风之上,蜡烛的影子渐渐幽深黯淡;窗外,银河缓缓西斜,拂晓的星辰也正在沉落。这是一个长夜将尽、天色欲明未明的时刻。烛影之”深”,银河之”落”,晓星之”沉”,三个意象层层递进,营造出一种幽深、清冷、寂静到极致的氛围。在这样的夜里,有一个彻夜未眠的人,独自面对着残烛与将曙的天空。
诗的后两句由景入情,笔锋一转,从人间写到了天上。嫦娥是中国神话中的月宫仙子,传说她因偷食了丈夫后羿的不死之药而飞升月宫。自古以来,奔月多被视作成仙的美事,但李商隐却另辟蹊径,写出了这桩”美事”背后无尽的代价——”嫦娥应悔偷灵药,碧海青天夜夜心”。诗人设想,嫦娥应该会后悔当初偷食灵药吧,因为她从此只能独自一人,面对碧色的海、青色的天,夜夜如此,岁岁如此,永无尽期。
一个”悔”字,是全诗的诗眼。奔月得仙,本是超越凡俗的飞升,在诗人笔下却成了无法挽回的错误;长生不死,本是世人梦寐以求的福分,在诗人笔下却成了永恒寂寞的刑罚。碧海青天,何其辽阔,何其美丽,但对嫦娥而言,这无边的辽阔只是无边孤独的背景。她夜夜凝望的人间,再也回不去了。

李商隐写的是嫦娥,又何尝不是写自己,写世间一切孤高的灵魂。诗人一生困顿于牛李党争的夹缝之中,仕途偃蹇,抱负难展,内心常有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与追悔。天上的孤影,正是人间孤独者的投影。那轮月亮在《嫦娥》中是冷的——它悬在碧海青天之间,美则美矣,却与世隔绝,没有温度,没有回应,只有夜夜重复的、无法排遣的心事。
二、苏轼《水调歌头》:人间明月的旷达温情
四百年后,北宋文学家苏轼(1037—1101)在中秋之夜写下了另一首咏月的千古绝唱。苏轼字子瞻,号东坡居士,眉州眉山(今四川眉山)人。宋神宗熙宁九年(1076)中秋,苏轼在密州任上,欢饮达旦,大醉,写下了这首《水调歌头》,并兼怀七年未见的弟弟苏辙:
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。
转朱阁,低绮户,照无眠。不应有恨,何事长向别时圆。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
词的开篇”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”,化用前人诗意而气象更为豪放。诗人举起酒杯,向青天发问:明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?天上的宫殿,今夜又是哪一年?这一问,问得天真而磅礴,把读者一下子带入了一个浩瀚的时空之中。有意思的是,苏轼接着写道:”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”他想到的正是月宫——那个李商隐笔下嫦娥孤守的地方。苏轼也动过”归去”的念头,但他随即自我否定:那琼楼玉宇虽美,却太过高寒,怎比得上在人间起舞弄影的自在?

”高处不胜寒”一句,几乎可以看做苏轼对李商隐《嫦娥》的隔空回应。李商隐写嫦娥之悔,悔在飞升月宫、永别人间;苏轼则清醒地选择了留下——天上的圆满不值得羡慕,人间的烟火才值得眷恋。”何似在人间”五字,是这首词的转折点,也是苏轼人生态度的宣言。
下片回到眼前实景。月光转过朱红的楼阁,低低地照进雕花的门窗,照着这个无眠的人。诗人问月:月亮啊,你不该有什么恨事吧,为什么偏偏总在人们离别的时候圆呢?这一问似怨似嗔,却引出了全词最通透的解答:”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”人间有悲欢离合,正如月亮有阴晴圆缺,这是从古到今都无法周全的事。苏轼没有沉溺于离别的伤感,而是把个人的思念放进了宇宙运行的规律之中,从而获得了一种超越性的通达。
结尾”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,把这份通达化作了温暖的祝愿:既然不能团聚,那就愿彼此都长久平安,即使相隔千里,也能共赏同一轮明月。月亮在这里不再是孤绝的见证,而成了连接人间情感的纽带——它同时照着远方的人与眼前的我,让千里之外的思念有了共同的寄托。后人评此词为中秋词之绝唱,正是因为它把人生的缺憾写得如此坦然,把人间的温情写得如此悠长。
三、两种月意象:冷月与暖月的对照
把两首作品放在一起读,月意象的对照便格外分明。
李商隐的月是”天上孤影”。它属于碧海青天,属于永恒的、不可回归的寂寞。嫦娥夜夜望月,望的是再也回不去的人间;诗人夜夜看月,看的是无法排遣的悔恨与孤独。这轮月是冷的——它美得清冷,远得绝情,照见的是个体生命深处无可告语的幽微心事。李商隐的笔法是向内收敛的,他把全部情感压缩在二十八个字中,不直说、不喊破,只让读者在”夜夜心”的循环里去体味那份无边无际的怅惘。
苏轼的月是”人间明月”。它照过朱阁绮户,照着无眠的人,也照着千里之外的亲人。这轮月有阴晴圆缺,正如人有悲欢离合——它并不完美,却因此与人间的命运息息相通。苏轼的笔法是向外舒展的,他由问月起兴,经”高处不胜寒”的自省,到”此事古难全”的通达,最终以”千里共婵娟”的祝愿收束,情感层层开阔,把一己的离愁升华为对天下有情人的祝福。这轮月是暖的——它承载着人间的温情与希望。
一为冷月,一为暖月;一为孤绝,一为旷达。这两种月意象的背后,是两种面对人生缺憾的不同姿态:李商隐凝视缺憾,写出了缺憾之美与遗憾之深;苏轼超越缺憾,写出了通达之境与温情之长。很难说哪一种更高明——人生有时需要李商隐式的直面与低回,有时也需要苏轼式的放下与远行。正因为有了这两轮不同的月亮,中国诗词的夜空才如此丰富而完整。
结语
从李商隐到苏轼,月亮还是那轮月亮,看月的人却换了心境。《嫦娥》让我们看见孤高背后的寂寞与追悔,《水调歌头》让我们学会在缺憾中安放思念、祝福远方。今天,当我们在中秋之夜抬头望月时,心中浮现的或许仍是这两首诗——一面是”碧海青天夜夜心”的清冷警醒,一面是”千里共婵娟”的温暖祝愿。天上孤影与人间明月,共同构成了中国人情感世界里最动人的月光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