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正月十五的元宵灯会,是春节年俗的压轴大戏。如果说除夕到初七的年节属于家门之内,那么元宵之夜则属于街巷与广场——灯火铺开,锣鼓响起,男女老少涌出家门,把整个城市变成一座流动的剧场。在这场全民参与的节庆里,音乐与游艺从来不是点缀,而是灯会的骨骼与血脉,是节庆秩序得以建立、情感得以表达的公共语言。
一、灯会的声音:从锣鼓开场说起
元宵灯会是有声音的。在许多地方,灯会尚未开灯,锣鼓队已经沿街巡游,所谓”锣鼓一响,黄金万两”的俗谚虽有夸张,却道出了一个事实:声音是节庆的开场白,是召集人群的公共信号。
传统灯会的音响大致可分为三类。其一是打击乐,以大锣、大鼓、钹为主体,声量大、节奏鲜明,负责开路、压场与造势;其二是吹奏乐,唢呐、笙、笛穿插其间,旋律高亢明亮,常与秧歌舞步配合;其三是人声,包括秧歌队里的号子、社火表演中的唱段,以及围观人群的喝彩。三种声音层层叠叠,构成了元宵夜特有的”声音景观”——它不追求音乐厅里的纯净与均衡,而是以热闹、混响、人声鼎沸为审美基调。

从民俗学的角度看,这种喧闹有其功能。冬末春初,农闲将尽,人们借一场声势浩大的集体狂欢完成从”过年”到”开工”的心理过渡。锣鼓声既是对旧岁的送别,也是对新一年劳作的动员,声音在此承担了时间仪式的作用。
二、秧歌与社火:身体里的音乐
北方的元宵,离不开秧歌与社火。秧歌本是农事劳作的伴生歌舞,插秧时的歌唱逐渐演化为节庆中的广场舞蹈。扭秧歌讲究”扭”字,舞步随鼓点起落,唢呐一吹,腰肢一转,红绸翻飞,音乐与身体彼此成就。没有鼓点,秧歌就失去了节奏骨架;没有舞者,鼓点也只是一串空洞的声响。
社火则更为庞杂。西北、华北各地的社火包含高跷、旱船、舞狮、舞龙、竹马、抬阁等多种形式,几乎每一种都配有相应的乐队。高跷队踩着鼓点过街,旱船在锣声中”行舟”,舞龙随鼓点腾挪翻转——鼓点的快慢直接决定表演的缓急,鼓手是事实上的指挥。民间艺人常说”七分锣鼓三分唱”,道尽了打击乐在社火中的支配地位。

值得注意的是,这些表演并不追求舞台化的精致,而是强调参与性与流动性。队伍走到哪里,音乐就响到哪里,观众也就聚到哪里。这是一种”行进中的艺术”,它的空间不是剧场,而是整个街区;它的观众不是买票入场的看客,而是随时可以加入队伍的乡邻。
三、猜灯谜:安静的游艺与语言的乐趣
与锣鼓喧天形成对照的,是灯下的猜谜。灯谜据说在宋代已颇为兴盛,彼时临安灯市,谜条贴于灯上,猜中取灯为彩。这门游艺不靠声音取胜,而以文字的机巧见长——谜面或取诗词成句,或用会意、拆字、谐音之法,谜底则涉及人名、物名、成语、典故,考验的是猜谜者的学识与联想。
猜灯谜为热闹的灯会保留了一方安静的角落。锣鼓再响,灯谜棚下仍需凝神细想;人群再挤,猜中那一刻的喜悦却是个人的、内向的。一动一静之间,灯会的节奏有了呼吸。从公共文化活动的角度看,灯谜是门槛最低的智力游艺:不认得锣鼓谱的人可以猜谜,不善歌舞的人也可以在谜条前驻足,它让灯会成为真正全民可参与的节庆。
谜语本身也是语言的审美训练。一条好谜,谜面如诗,谜底如画,别解之间妙趣横生。民间制谜讲究”回互其辞,使昏迷也”,却又要求谜底一出、豁然贯通,这种”意料之外、情理之中”的文字游戏,至今仍是元宵灯会上最受欢迎的环节之一。

四、节庆秩序:热闹背后的分寸
灯会的狂欢并非无序。传统灯会有一套约定俗成的秩序:锣鼓队开路,社火队随后,观灯的人群沿街两侧站立,灯谜棚、小吃摊、货郎担各就其位。在某些地区,龙灯行至谁家门前,主人须燃炮相迎、以红包酬谢,称为”接龙”,这是人情往来嵌入节庆仪式的典型例证。
音乐在秩序维持中扮演着无形的指挥棒。鼓点起,队伍动;鼓点止,表演歇。老艺人对节奏的把控,决定了巡游的快慢缓急,也避免了人群拥挤推搡。可以说,灯会的”礼”并不写在纸上,而是藏在锣鼓的板眼里、藏在老把式的举手投足之间。
五、从传统到当代:声音景观的延续与新生
今天的元宵灯会,形式已与旧时大不相同。大型灯会以彩灯工艺和光影技术取胜,传统锣鼓常与电声音乐同台,猜灯谜也搬进了手机小程序。有人担忧传统味道淡了,但换个角度看,灯会的内核并未改变——它依然是冬去春来之际的公共欢聚,依然是声音、光影与人群共同织就的节庆现场。
值得关注的是,许多地方开始重新打捞本地的灯俗与社火遗产,老鼓谱被整理记录,老艺人带徒授艺,年轻人组队学扭秧歌、踩高跷。这说明人们意识到:灯会的价值不只在”看灯”,更在”过节”——在锣鼓声里找到共同的节奏,在谜条灯下享受语言的机趣,在秧歌队的红绸间确认自己属于某个社区、某片土地。
元宵一过,年节落幕。灯火会熄灭,锣鼓会收起,但那夜的声音与欢笑会留在记忆里,成为下一年的盼头。这或许就是灯会最深的社会功能:它以一场全民参与的音乐与游艺,为平凡的日子标定刻度,让人们在共同的节律中,年复一年地确认”我们在一起”这件事。
作者:王海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