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词坛上,范仲淹留存的词作不多,今传仅五首,却几乎首首精警。这位以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名垂青史的政治家,在词中展现出与庙堂气概迥然不同的另一面:低回婉转,沉郁苍凉。他的两首秋词——《苏幕遮·怀旧》与《御街行·秋日怀旧》,一写羁旅乡愁,一写相思离恨,题材虽有分别,却不约而同地以“酒”与“泪”作为情感的最终归宿。酒入愁肠,泪由酒化,两首词仿佛在秋色的两端遥遥相对,共同构成了范词中最动人的抒情图景。
秋天是中国古典文学中最易感伤的季候。草木摇落,白露为霜,天地由繁盛走向萧瑟,人的生命体验也随之转向内敛与沉思。范仲淹的两首秋词,正是把个人的愁绪安放在这阔大而又凄清的秋色之中,让一己之悲欢与天地之节气彼此映照,从而产生出超越个人的普遍感染力。
一、《苏幕遮》: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
《苏幕遮·怀旧》开篇便是千古传诵的名句:
碧云天,黄叶地,秋色连波,波上寒烟翠。山映斜阳天接水,芳草无情,更在斜阳外。
“碧云天,黄叶地”,六个字以极为简练的笔触勾勒出秋色的两个基本色调:天之碧与地之黄。一仰一俯之间,整个秋天的空间被撑开了。接下来“秋色连波,波上寒烟翠”,视线由陆地转向水面,秋色倒映在波光之中,水面上又笼罩着一层寒冷的翠色烟霭。“山映斜阳天接水”一句,将山、日、天、水四种意象熔铸于一,斜阳映照下的远山与天际的流水相接,画面阔大而苍茫。就在这样的天地大景之中,词人忽然宕开一笔:“芳草无情,更在斜阳外。”芳草绵延,一直延伸到斜阳之外的远方——那正是故乡所在的方向。芳草本无情物,可它的无边无际,恰恰牵动了有情人的无限乡思。
下片由景入情:“黯乡魂,追旅思,夜夜除非,好梦留人睡。”羁旅在外,乡魂黯然,旅思萦绕,每一个夜晚都难以排遣,除非能有一场好梦,暂时将人留驻在睡乡之中。然而好梦难求,月色又偏偏撩人:“明月楼高休独倚。”明月之下,高楼之上,本是最易引起怀人之思的境地,词人告诫自己不要独自倚栏——这是一种自我劝慰,更是愁绪无法承受之重的反语。劝也劝不住,躲也躲不开,于是有了那个震撼人心的结尾:
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。
古人惯以酒浇愁,所谓“借酒消愁”。可是范仲淹在这里写出了浇愁的失败:酒一旦进入愁肠,非但不能消解愁绪,反而化作了相思的泪水。酒与泪,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液体,一热一凉,一入一出,在愁肠之中却完成了奇妙的转化。愁肠是转化的容器,相思是转化的动力。这一个“化”字,把乡愁写到了极致——愁已经到了无药可解的地步,连酒都背叛了浇愁的使命,反倒成为泪的源泉。
二、《御街行》:酒未到,先成泪
如果说《苏幕遮》的乡愁是苍茫阔大的,那么《御街行·秋日怀旧》的相思则是幽微深细的。这首词所写的秋夜,从听觉与视觉的细微处起笔:
纷纷坠叶飘香砌。夜寂静,寒声碎。真珠帘卷玉楼空,天淡银河垂地。年年今夜,月华如练,长是人千里。
落叶纷纷,飘落在散发着花香的台阶上。夜是如此寂静,以至于寒凉的秋声——大概是落叶之声、秋虫之声、风声——都清晰可辨,而且细碎入耳。“寒声碎”三个字,以声写静,以碎写寒,秋夜的寂寥被刻画得纤毫毕现。珠帘高卷,玉楼空寂,天空淡远,银河仿佛垂落到地面。这是一幅空旷到近乎荒凉的画面:楼是空的,天是淡的,人是远的。“年年今夜,月华如练,长是人千里”——每一年的今夜,月光都洁白如练,而思念中的人总是在千里之外。“年年”与“长是”两个词,把一时的相思延展成了年复一年的恒久失落,秋夜的清冷由此渗入了时间的深处。

下片的起句,是这首词最为警策的地方:
愁肠已断无由醉,酒未到,先成泪。
愁肠已经断绝,连借酒求醉的途径都没有了——酒还没有送到唇边,眼泪却已经先流了下来。对照《苏幕遮》的“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”,可以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递进关系:在《苏幕遮》里,酒毕竟还是喝下去了,泪是酒入愁肠之后转化而成的,酒与泪之间尚有一个过程;而在《御街行》里,这个过程被取消了,酒尚未到,泪已先成。愁,已经深重到等不及酒来浇的程度;泪,已经迫切到不需要酒来化的地步。短短三句,把情感的浓度又推进了一层,这正是词人笔力过人的地方。
“残灯明灭枕头欹,谙尽孤眠滋味。”残灯忽明忽暗,人斜倚在枕上,独眠的滋味已经尝遍、尝透了。一个“谙”字,道尽孤独不是一日一夜,而是长久以来的日常。结尾“都来此事,眉间心上,无计相回避”,相思之情刚刚从眉间散去,又涌上心头,无论怎样都无法回避、无法排遣。这一结法后来被李清照化用为“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”,成为宋词写愁的经典句式,其源头正在这里。
三、酒泪相融:两首秋词的共同底色
把两首词并置对读,可以看到清晰的同构关系。两首词都以秋景起兴:《苏幕遮》从碧云黄叶写起,气象阔远;《御街行》从纷纷坠叶写起,意境幽深。一个如长卷展开,一个如特写推近,却都把人物的愁绪安置在天地秋色的大背景中,让个人情感获得了与宇宙节律相通的厚度。
两首词也都以“酒”与“泪”的纠结作为情感的高潮与收束。酒是浇愁之物,泪是愁之显形,两者本是对立——饮酒正是为了不流泪。可范仲淹偏偏写出这对立物的相通与转化:在《苏幕遮》里,酒入愁肠而化为泪;在《御街行》里,酒未及饮而泪先已成。酒与泪在他的词中融为一体,浇愁的手段最终都成了愁本身。这种“酒泪相融”的写法,使愁具有了无可逃避、无可化解的绝对性,正是范词沉郁苍凉风格的典型体现。
当然,两首词的情感指向并不相同。《苏幕遮》所怀的是故乡,“黯乡魂,追旅思”,是羁旅行役之愁,带着宦游士人漂泊天地之间的苍茫感;《御街行》所怀的是远方之人,“长是人千里”,是相思离别之恨,带着深闺空楼、孤眠难遣的幽约气息。一为乡愁,一为离恨,题材不同而情感相通——都是生命中无法抵达的远方,都是秋天里无法排遣的心事。
范仲淹以名臣之身写儿女之情,并无半点矫饰。正因为他胸中有“先忧后乐”的广阔天地,笔下的杯酒与泪滴才格外真挚沉厚。叶嘉莹先生论词,极重词人所禀赋的性情与襟抱对词境的塑造,范词之可贵,恰在于以政治家之深沉写常人之至情,于小词之中见大人格。千载之下读这两首秋词,那一场秋声秋色里的酒与泪,依然能渗入每一个思乡者与怀人者的心头。
作者: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