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教造像从印度面孔变成中国面孔,是外来技艺本土化最典型的案例之一。佛教诞生于印度,造像艺术也随之东传,但当我们今天走进任何一座中国寺院,看到的佛像都是典型的中国人的样貌:面容圆润、神态安详、衣冠俨然。这一转变并非偶然,而是造像技艺在材料、审美、文化三重作用下逐步本土化的结果。理解这一过程,就理解了中华文明吸收外来文化的基本逻辑:不是照搬,也不是排斥,而是在漫长的岁月里,将外来之物一点点打磨成自己的样子。
一、印度佛像的原初面貌
要讨论中国化,先要回到源头,看看印度佛像最初是什么模样。佛教早期并不造像,信徒以佛塔、法轮、足印等象征物来纪念佛陀。真正的佛像造像传统,是在贵霜王朝时期(约公元1世纪至3世纪)形成的,其代表是犍陀罗艺术①与秣菟罗艺术②两大流派。
犍陀罗艺术流行于印度西北部,即今天的巴基斯坦一带。这一地区曾长期受希腊化文化影响,亚历山大大帝东征留下的艺术基因,深深渗入了当地的佛教造像。犍陀罗佛像面容深目高鼻,头发呈波浪形卷曲,身披厚重的希腊式长袍,衣褶写实而立体,具有明显的欧亚混血特征。如果只看不加说明,有人甚至会误以为那是古希腊雕塑的变体。
秣菟罗艺术则兴起于印度中北部的秣菟罗城一带,更具印度本土特征。秣菟罗佛像面相圆润,身躯健硕,衣纹贴体,薄衣透肉,呈现出印度热带地区特有的审美趣味。如果说犍陀罗佛像是穿着希腊长袍的哲人,那么秣菟罗佛像更像是恒河畔的瑜伽行者。
这两大流派共同构成了印度佛像的原初面貌,也随着佛教东传的路线,先后进入中国人的视野。丝绸之路上的商旅与僧侣,把这些深目高鼻或健壮浑圆的形象,一并带到了中土。
二、造像本土化的三个阶段
佛像进入中国之后,并没有立刻变成中国面孔,而是经历了一个长达数百年的渐进过程。这个过程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。

第一阶段是早期传入阶段,造像仍保留浓厚的印度、中亚特征。以云冈石窟为例,其早期的昙曜五窟③由北魏僧人昙曜主持开凿,造像体量巨大,气势雄浑,但面容上带有明显的北方民族特征,高鼻深目,肩宽体壮,依稀可见犍陀罗与中亚造像的影子。这一时期的中国工匠还在学习与模仿的阶段,造像的粉本来自西域,雕凿的手法也带着异域的习气。
第二阶段是汉化加深阶段,造像面容趋于圆润,衣纹趋于飘逸。北魏孝文帝推行汉化改革之后,佛教造像也随之改换面貌,出现了所谓”秀骨清像”的风格:面容清瘦秀丽,褒衣博带,完全是南朝士大夫的模样。到了唐代,龙门石窟的造像进一步走向丰腴饱满,卢舍那大佛面容端丽、目光慈和,那种雍容大度的气度,正是盛唐气象在石头上的凝结。此时的佛像,已经很难看出印度原型的影子了。
第三阶段是成熟阶段,佛像完全中国化,呈现出中国人的面容与审美。宋代的木雕佛像尤其能说明问题:菩萨像的眉目温柔婉转,姿态自然松弛,神情中带着人间烟火气,仿佛就是生活中某位慈祥的长者。宗教造像走向了世俗化,佛陀与菩萨不再遥不可及,而是可亲可近。至此,佛教造像的中国化进程基本完成。
三、造像本土化的工艺机制
面孔的改变只是表象,其背后是三条实实在在的工艺路径在起作用。
其一,以中国本土材料替代印度石材。印度的造像传统以石雕为主,而中国的工匠在继承石雕的同时,发展出了丰富的本土材料体系:汉白玉的温润细腻适合表现菩萨的肌肤,木材的轻便易于塑造灵动的姿态,瓷塑与泥塑则大大降低了造像的成本。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夹纻造像④,这种以麻布和漆层层裱糊成型的工艺,造出的佛像轻便易携,可以抬着巡游,是印度所没有的独特创造。材料一变,手感与趣味便随之而变。

其二,以中国审美改造印度造像的形貌。中国艺术崇尚圆润、丰腴、飘逸,不喜过于棱角分明的写实。工匠们把犍陀罗造像的深目高鼻一点点抚平,把紧贴身体的湿衣纹改造为舒展流畅的宽大衣褶,把写实的肌肉起伏转化为含蓄的线条韵律。曹衣出水、吴带当风,这些中国绘画史上的经典语汇,同样适用于造像艺术。
其三,以中国文化融入佛教造像的整体语境。佛像穿上了汉式衣冠,背光与莲座上出现了中国传统的纹样,石窟的背景中有了中国式的山水与建筑。造像不再是孤立的一尊像,而是被安放在一整套中国化的空间与观念之中。外来的佛陀,住进了中国的殿堂,也说起了中国的语言。
四、本土化背后的文明逻辑
从犍陀罗的希腊式面孔,到云冈的鲜卑风貌,再到龙门的盛唐气象、宋代的世俗温情,佛教造像的面孔之变,实际上是一部浓缩的中外文化交流史。金维诺在《中国佛教造像史》中系统梳理了这一脉络,相关犍陀罗艺术研究也提示我们:任何一种外来艺术进入新的文化土壤,都必须经过重新诠释才能获得长久的生命力。
佛教造像的中国化告诉我们,本土化不是对外来文化的削弱,而是一种再创造。中国的工匠没有简单复制印度的粉本,而是用本土的材料、本土的审美、本土的文化,重新回答了”佛应该是什么模样”这个问题。答案写在云冈的石壁上,写在龙门的花岗岩上,也写在宋代木雕菩萨那一抹温柔的微笑里。
今天我们面对外来文化时,这段历史依然具有启发意义:真正的文化自信,不是关门拒绝,也不是全盘接受,而是有能力把外来的东西消化吸收,最终变成自己的东西。佛像的面孔变了,信仰的诚意未变;形式本土化了,文化的交流反而更加深入。这或许就是佛教造像留给我们最宝贵的启示。
注释:①犍陀罗艺术(Jiān Tuó Luó yì shù):1—6世纪流行于印度西北部(今巴基斯坦)的佛教艺术,融合希腊化与印度本土风格。②秣菟罗艺术(Mò Tù Luó yì shù):印度中北部地区的佛教艺术,面相圆润、身躯健硕,更具印度本土特征。③昙曜五窟(Tán Yào wǔ kū):云冈石窟早期五窟,由北魏僧人昙曜主持开凿,造像带有鲜卑特征。④夹纻造像(jiā zhù zào xiàng):以麻布和漆为主要材料的造像工艺,轻便易携,为中国本土化的独特造像形式。
参考文献:金维诺《中国佛教造像史》(文物出版社)及犍陀罗艺术相关研究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