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汉代的长安城里,曾经有这样一位行者:他出发时带着一纸朝廷的使命,归来时已经过去了十三个寒暑;他没有率兵攻城略地,却让一个此前罕为人知的辽阔世界,第一次展开在中原王朝的地图上。他叫张骞,汉中成固(今陕西城固)人,生活在西汉武帝时期,是中国历史上最早以官方使节身份远赴西域的人,后世称他作外交家、探险家。
汉初以来,匈奴势力强盛,屡次南下袭扰边郡,汉朝长期以和亲与岁奉维持边境安宁。到汉武帝即位,国力渐充,朝廷开始谋划改变这种被动局面。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一次向西的远行才有了可能。
司马迁在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里记下这段往事,用“凿空”二字概括张骞的功业。凿,是开凿;空,是通途。所谓“凿空”,就是把横亘在中间的山川与戈壁凿开一道口子,让原本彼此隔绝的东西两个世界,第一次真正看见对方。也正因这两个字,张骞被后人称作“凿空西域的第一人”。
下面要说的,不是史书全部细节的复述,而是循着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与《汉书·张骞传》的记载,看一看一个人如何在漫长的困顿与颠簸中,把一次几乎失败的外交任务,走成一条贯通欧亚的道路。
一、持节西行:第一次出使西域
建元二年(公元前139年),汉武帝从匈奴降者口中得到一个消息:西边有一个大月氏,与匈奴有旧怨,却苦于无人相助。朝廷于是决定派使者西行,联络大月氏,共击匈奴。这个任务,落在了年轻的张骞身上。
使团出陇西不久,便被匈奴骑兵截住。匈奴单于将张骞一行扣留,这一留就是十余年。期间匈奴为他娶妻成家,想以此消磨他的意志。然而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把这一刻记了下来。
留骞十余岁,与妻,有子,然骞持汉节不失。
汉节是汉朝使臣所持的符节,是国家的信物,也是使命的凭证;无论处境如何,他始终把符节留在身边,没有丢弃,也没有忘记自己要去哪里。这一段经历,《汉书·张骞传》也留下了记载。

后来张骞趁匈奴防备松懈,带着随从逃出西行。他们一路经大宛、康居,辗转到达大月氏。大宛王早闻汉朝富庶,见到汉使十分欣喜,特意派遣向导与译员,送他们前往康居。途中缺粮时,随行的堂邑父本是胡人,善于射猎,危急之际便射取禽兽充饥。
张骞在大宛停留时,留下了细致的观察。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写道:“大宛在匈奴西南,在汉正西,去汉可万里。其俗土著,耕田,田稻麦。有蒲陶酒。多善马,马汗血。”寥寥数语,既记下地理方位,也记下农事物产,是中原文献中最早关于大宛的系统描述之一。
可惜此时的大月氏已在新地安居乐业,无意东返复仇,结盟之事终究没能谈成。张骞在大月氏、大夏一带停留一年多,遍察风土,才踏上归途;归途中又被匈奴扣留,直到元朔三年(公元前126年)才回到长安。当初出发时百余人,归来时只剩他与堂邑父两人。十三年光阴,换来的是一个尚不完整、却极为珍贵的消息。
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对张骞有一句评价:“骞为人强力,宽大信人,蛮夷爱之。”意思是说他意志坚强,待人宽厚守信,西域诸国都愿意亲近他。这句话放在十三年扣留与两度出使的背景下,读来格外有分量。
二、再使乌孙:第二次出使西域
第一次出使虽然没有促成军事盟约,却带回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消息:西域辽阔,有数十国,物产风俗各不相同。据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记载,张骞归来后向汉武帝详细陈述了西域诸国的地理与物产,朝廷由此对西方有了最初的了解。汉武帝拜张骞为太中大夫,又拜堂邑父为奉使君。元朔六年(公元前123年),张骞随军出征匈奴有功,被封为博望侯。
张骞还讲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。他在大夏时,曾见到来自蜀地的邛竹杖与细布,大夏人说这些东西购自身毒(古印度),由此他推测,从蜀地西南方向或许另有一条通往身毒的道路。这个凭观察得出的判断,虽未即刻实现,却为后来汉朝经营西南提供了线索,也见出他作为使者的敏锐。
出使之前,张骞曾向汉武帝陈述方略:匈奴新败,河西一带空虚,若能以厚币联络乌孙东归故地,与汉结为兄弟之国,便等于“断匈奴右臂”。这个判断把外交与边防连在一起,也说明他的第二次西行,从一开始就带着通盘的战略考虑。
元狩四年(公元前119年),张骞第二次奉命出使西域,此行目标就是联络乌孙。他率三百人,随行马匹、牛羊与金帛数以万计,规模远胜当年。到达乌孙后,他又分遣副使前往大宛、康居、大月氏、大夏、安息、身毒等国。虽然他本人未能促成乌孙东迁,副使们的足迹却遍及中亚诸国。乌孙也派向导与译员送张骞东归,并遣使者数十人随行入汉,一窥汉朝的广大。一个以使者与商旅为纽带的交往网络,就这样一点点织成。张骞归国后拜为大行,一年多后去世,时为公元前114年。
三、凿空之功:丝绸之路的开辟
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开篇即说:“大宛之迹,见自张骞。”意思是中原对西域的了解,是从张骞开始的。文中又记:
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。然张骞凿空,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。
自张骞之后,汉朝派往西域的使者,都愿意借“博望侯”的名号取信于外邦,外国因此信任汉使。
张骞所开辟的,是一条横贯欧亚的通道。汉朝的丝绸、漆器与冶铁技术由此西传,西域的葡萄、苜蓿、石榴、胡麻,以及良马与乐舞也陆续东来。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里就写到,汉使取回苜蓿、葡萄的种子,种在肥饶之地,可见物产的往来早在通使之初已经开始。
这条经西域连接中国与中亚、西亚乃至欧洲的贸易通道,后来被称作“丝绸之路”。它不是某一年修筑完成的官道,而是由一次次往来、一队队商旅,在戈壁与绿洲之间一步步踩出来的。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记“自玉门、阳关出西域有两道”,南道与北道把绿洲串成一线,让行旅有所依托。

此后汉朝陆续在河西设置郡县,经营走廊,使者与商队往来日益频繁。史书上说,汉朝使者相望于道,一年之中多则十余批,少则五六批,远的要走八九年才返回。正是这些前赴后继的远行,把一条偶然走通的路,走成了稳定的通道。丝路的开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,但张骞的两次西行,无疑是其中最关键的开端。
需要说明的是,“丝绸之路”这一名称并非汉代人所取,而是近代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在十九世纪著作中首先使用的。它概括的,正是张骞以来中原与西域之间持续千年的交往——一个由物产、技艺、乐舞与见闻共同编织的交流网络。
张骞的意义,并不止于一条商路。他让中原王朝第一次以主动、平等的姿态去认识西方,也让“天下之外还有天下”的观念,渐渐进入人们的视野。司马迁以“凿空”二字评价他,可谓精准:那不是征服,而是开通;不是炫耀武力,而是万里丈量。道路一旦打通,往来的就不只是货物,还有一种彼此打量、彼此理解的可能。
结语
张骞卒于公元前114年。他的一生,大半在出使与跋涉中度过。史书留给他的笔墨并不算多,却足以让后人记住一个道理:一个人能走多远,往往取决于他把自己所负的使命看得有多重。
两千余年过去,戈壁上的驼铃早已沉寂,但张骞“凿空”的故事仍在流传。它提醒我们,文明的相遇,常常始于一次艰难的远行,始于一个人不肯放下手中符节的坚持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