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代志怪小说里有一类颇有意思的叙事习惯:精怪一旦登场,并不急于兴风作浪,而是先把自己的来历交代清楚——生于何地,系属何族,修炼几多年月,因何得以化形,又为何现身人间。这一番自述,读来如同一份简短的“家史”,让原本面目模糊的妖异形象,忽然有了姓氏、有了年岁、也有了前因后果。
在众多精怪之中,驴精的自述家史尤为典型。它不像某些山精木魅那样来历含混、来去无踪,而是常常一开口就报明出身,把自己从一头牲畜到一个人的过程细细道来。这种“报家门”的写法,并非个别作者的信手之笔,而是唐代志怪中一种相当普遍的叙事风气。它背后牵涉的,是中国人对来历、谱系与传承的一贯重视,也是志怪文学在“述异”与“纪实”之间寻求平衡的一种手段。
本文即以驴精一类故事为线索,讨论唐代精怪何以偏爱追溯族源,以及这种叙事传统所承载的文化心理与文学功能。这里所谈的,都是古代文献中的文学与民俗材料,属于文化史的考察对象,并非对精怪之事的信从。
一、驴精“报家门”:一份用嘴说出来的家谱
唐代志怪小说集《广异记》,相传为戴孚所撰,其人生平已难详考。此书多记唐代社会流传的怪异传闻,虽原本散佚,却因《太平广记》等大型类书的收录而得以大量保存。今天我们能读到许多唐代精怪故事,正是靠着《太平广记》这样一部汇集前代与唐代笔记的巨编。《酉阳杂俎》为唐段成式所著,内容博杂,兼收博物、考据与异闻,与《广异记》一类的志怪作品互为参照,共同勾勒出唐代人想象妖异世界的轮廓。
在这类文献所载的故事中,驴精化人的情节并不罕见。其常见的面貌大体是这样:某人于旅次、荒宅或市井之间,遇见一个言谈举止略异于常人的人物,交往渐深,方觉其非人类;而在身份揭破之际,这头驴精并不狡辩回避,反而坦然自陈,说自己本是某家的驴,因岁月既久、修炼有年,才得以脱去兽形,化作人样。它的“家史”虽然简短,却五脏俱全:出身(某某人家之驴)、经历(久历岁月或得某种机缘)、结果(化为人形)、现身人间的缘由(或报恩,或了缘,或偶然而出)。
这类自述的大意通常是:我本是某户人家的驴,经历了许多年头,修炼既久,才有了人形,如今出现在这里,并非无故害人。
需要说明的是,上述是对这一类故事梗概的转述,不同篇目在措辞与细节上各有出入,读者不宜把某一句现成的话当作固定原文来引用。值得留意的是,驴精所报的“家门”,往往落在具体的人家、具体的地点上。它不说自己来自“深山”“古洞”之类的泛指,而是指明某家、某地,仿佛确有其事。这种把虚构之物安放在真实坐标上的写法,正是唐代志怪常见的趣味:越是离奇的内容,越要配上寻常的细节,让听者觉得这事就发生在邻村。
二、为何要报家门:重来历、重谱系的文化心理
精怪自报族源,首先源于中国叙事传统对“来历”的执着。自《史记》以下,史传文体把人物的姓氏、籍贯、家世、行迹作为立传的起点,读史的人习惯先问“他是谁家的”,再看他做了什么。志怪小说虽写的是怪力乱神,却沿用了这套讲故事的格式:妖物也要有出身,也要有履历,才算是一个“立得住”的角色。于是,报家门成了精怪获得叙事资格的第一步。
其次,这与道教观念中“修炼”与“化形”的想象有关。在道教影响的民间观念里,草木禽兽乃至器物,都可能因长期吸纳天地之气而通灵,进而获得变化之能。修炼的时间越长、来历越清楚,其变化之能便越显得“顺理成章”。因此,精怪把自己修炼多年的家史讲出来,实际上是在为自己的存在作解释:我之所以能变成人,不是凭空作怪,而是有年岁的积累。这番自述,使得妖异之事在读者心中获得了某种可以理解的前因。当然,这属于古代观念史与文学想象的范畴,今日读之,只作历史文化了解即可。
再次,报家门还与中国文化中“重谱系”的意识相连。宗族社会讲究世系源流,家谱、族谱、郡望、师承,都是身份的依据。精怪虽非人,却也被赋予了类似的谱系意识:它们有族属,有年限,有得道的次第。换个角度看,志怪作者是在用人的社会结构来解释非人的世界——精怪的世界,其实是人伦世界的一个投影。
由此也不难理解,中国志怪中的精怪,与西方文学里常见的精怪形象颇为不同。后者往往以神秘、不可知、无来由为特征,其恐怖感正来自“说不清”;而中国志怪中的精怪,却偏爱把“说得清”的部分先说尽,它们的可怕或可亲,反而建立在明确的出身与修炼史之上。这种差异,与其说是想象力的差别,不如说是两种叙事习惯与文化心理的差别。
三、报家门的文学功能:让精怪有了历史感
从文学效果看,“报家门”首先增强了故事的真实性与可信度。志怪作者面对的是一个尴尬的处境:所写之事本属虚妄,却要让读者愿意读下去。办法之一,就是让故事内部充满自洽的细节。驴精报出某家某地、修炼多年的来历,便如同为故事盖了一枚“此物有据”的印记,使读者在将信将疑之间被带入情境。真实性并不来自故事本身是否发生,而来自叙述是否周详、来历是否可循。
其次,精怪的“家史”常常与其行为动机直接相关。一头自述久受主家豢养之恩的驴精,其现身多半出于报恩;一头自陈修炼将成、唯恐功败垂成的驴精,其行为便带上了急切与谨慎。家史一旦交代清楚,精怪的所作所为就不再是突兀的“作怪”,而有了可以追溯的缘由。故事因此从单纯的奇闻,变成了有因有果的情节;精怪也从单薄的功能性角色,变成了有经历、有顾虑、有选择的形象。
第三,“报家门”还调节着叙事的节奏。精怪缓缓道来,等于在紧张的情节中插入一段自述,使故事有了张弛。这段自述往往出现在身份揭破的关键节点,既是谜底,也是转折:读者此前的疑惑在此得到解答,精怪的处境与顾虑也随之展开。叙事的重心,由“这是什么怪”转向“它想做什么”,故事的层次由此丰富起来。
最后,这种写法为精怪赋予了一种“历史感”。当一头驴精说出自己经历过的年岁,它便不再是某个瞬间出现的异物,而是带着时间长度的存在。有了时间,就有了命运;有了来历,就有了悲欢。许多唐代志怪中精怪令人动容之处,恰恰不在于其神异,而在于其自陈身世时流露出的那种“我也有过去”的怅然。这是报家门传统最深层的文学馈赠。
结语
驴精自述家史,看似只是志怪小说里的一个小小套式,背后却连着中国叙事重来历、重谱系的一贯趣味,连着道教修炼化形观念对文学的浸润,也连着志怪作者在虚与实之间的叙事权衡。精怪报出门第家世,既是为了让人相信,也是为了让自己“活”起来——有来历者才有性格,有时间者才有命运。读唐代志怪,若留意这些自报家门的段落,会发现在妖异的外壳之下,跳动的仍是人对身世、对来处、对如何证明自己存在的那份关切。

作者: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