叉与铛的杂兵之用

2026-10-01 0 460

  “十八般兵器”的谱系里,刀枪剑戟总是占据最醒目的位置,叉、铛一类的器物则常被归入“杂兵”。所谓杂兵,并不是说它们粗陋不堪、无足轻重,而是指它们不曾列入大军列阵交锋的主流兵器之列,却在守城、水战、民间武术等特定场合各擅其长。

  叉是长柄分叉之器,铛是长柄平刃之器,二者形制有别、用法各异,却同属于古代兵器体系中那个庞杂而务实的分支。要说清它们的价值,须先从各自的形制与用法说起。

一、叉的形制与用法

  叉的形制有一个鲜明的特征,就是在长柄的顶端分出叉齿。常见的有两股、三股之分,故又称两股叉、三股叉。叉齿多以铁制成,向前后或两侧微微分开,与长柄连成一体;柄尾可抵地,也可夹于腋下,双手控柄,攻守皆宜。这种“分叉”的结构,决定了它不同于单纯刺击的长矛——除了直刺,还多了挑、拨、绞、控的可能。

  叉的基本用法,可以概括为刺、挑、叉三字。刺,是以叉尖直取敌身;挑,是以叉齿向上掀拨,令对方兵器脱手或身形失衡;叉,则是以分叉的齿口去卡、去锁、去按压。三股叉两齿之间的空隙,恰好可以架住、别住对方的枪杆刀柄,这在近身缠斗时尤为实用。既能攻,又能制,正是叉的长处。

古代长柄三股叉使用示意图

  正因为如此,叉在民间武术中流传极广,成为许多拳械门派的基本器械。农家的禾叉本是生产工具,稍加改造便可防身,这种“由农具而兵器”的出身,也让它天然带着几分朴素实用之气。至于军中,叉更多见于守城与水战两类场合——这两处都不是开阔平原上的正面对冲,而是空间逼仄、动作受制的特殊战场。

  还有一种值得注意的现象:叉在民间不仅作为防身、健身之具,也出现在表演技艺之中。抛接盘绕的“飞叉”,讲究的是手眼身法的配合,与实战的劈刺已有分别,却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叉在民间的普及程度。一种兵器能进入技艺与民俗,往往意味着它已经融入了日常生活。

  守城时,叉的价值不在于与登城之敌正面拼杀,而在于拒敌于城墙之外。守城器械中常见的长柄叉竿,便是用来推拒云梯、顶翻爬城之敌的:叉齿可以抵住梯脚将其外推,也可以叉住攀援者的衣甲将其掀落。水战之中,叉同样有用:两船相接时,以长柄叉去钩、去撑、去格挡,既可稳住己船,又可搅乱敌船上的阵脚。北宋曾公亮等编纂的《武经总要》对当时军中所用器械有系统著录,叉、叉竿一类守城、舟战之具,正在其列。

  后世研究者概括这类兵器的特点,大意是:杂兵之设,不争一时之锋,而补阵战之阙;形不必显,用则当先。

二、铛的形制与用法

  与叉的“分叉”不同,铛走的是另一条路数。它同为长柄,顶端所装的却是一具平阔的刃体,刃面宽大,形如铲、如铡,前缘开锋。这样的构造,使铛不长于穿刺,而更适于自上而下的劈与砍。柄长者可以借臂肩与腰身之力挥动,惯性颇大,落在披甲之敌或木制器械上,往往一击而创。

  铛的用法以劈、砍为主。劈是自上而下直落,砍是斜向挥斫,二者都讲究把整身之力贯到刃端,而非只靠手腕。宽阔的刃面有一个好处:它容错率高。仓促之间未必能精准刺中要害,但只要刃面落在目标上,便能凭重量与锋口造成伤害。这一点,在混战与乱斗中格外要紧。

  在宋代的城防记载里,铛常被列为城头配备的利器。当敌军缘梯而上,守卒伏于女墙之后,待其头肩露出,便以长柄铛自上劈下;宽阔的刃面既易于命中,又能借下坠之势造成重创。叉竿以“拒”为主,铛以“劈”为主,一推一斫,恰好构成城头立体防御中不同的环节。

宋军城头长柄铛守城场景图

  这里需要稍作分辨:兵器名目在流传中常有音同形近而彼此混淆的情形,长柄的“铛”与多齿的“镗”便常被后人并提。二者形制并不相同,若不加辨别,容易张冠李戴。梳理名实之别,也是读兵器史料时的一项基本功。

  值得一说的是,铛这类器物的“平刃”思路,其实与铲、铡、斧等工具一脉相承。它们都依赖宽刃带来的接触面与分量,把力量集中在一击之上。兵器与工具之间的这种亲缘,正是古代器械演化的常态:许多兵器从农具、工具中来,又因战场需要而被改造定型。

三、杂兵的战术价值

  把叉与铛放在一起看,杂兵的战术价值便清楚了。主流兵器如枪、刀,讲求的是阵战之中大规模的整齐划一,是“列阵而斗”的产物;而叉与铛这类杂兵,解决的却是阵战之外那些零碎而具体的难题:守城时要推开一架梯子,水战时要钩住一条敌船,巷战时要有一件趁手的器械贴身周旋。它们不追求“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”的锋芒,只求在某一处、某一刻把手边的事做到位。

  守城、水战、民间武术,看似互不相干的三个场合,其实有共同的底色:它们都远离大规模军阵的整齐对冲,都要求器械在狭窄、混乱、就近的环境里管用。叉与铛正因其“杂”,反而比许多主流兵器更能适应这种环境。所谓“不可替代”,说的正是这种针对性的贴合。

  杂兵的另一重价值,体现在训练与传承上。叉、铛一类器械结构简单、取材方便,既可由军中批量制备,也便于民间习练。它们不像名贵兵器那样受制于材料与工艺,因而能在更广的人群中流传。器物越是朴素,越容易扎根,这大概是杂兵生命力的真正来源。

  更重要的是,杂兵的“杂”,恰恰是兵器体系成熟的标志。一种兵器能否留下来,不取决于它威风与否,而取决于它是否真的被需要。叉与铛之所以能在一部兵器史里占得一席,正因为它们在特定场合中难以替代——换成刀枪,未必顺手,甚至未必顶用。

  近代学者周纬所著《中国兵器史稿》,以系统梳理历代兵器的形制与源流见长,这类不显眼却长期服役的器物,也在其考察范围之内。兵器史的完整面貌,从来不只是几件名器的故事,更是无数“杂兵”各安其位、各尽其用的结果。

  今天再看叉与铛,我们看到的已不只是两件旧兵器。叉的分叉、铛的平刃,是古人对“如何把力量用在合适的地方”所作的具体回答。它们提醒我们:所谓传统,既包括声名显赫的正典,也包括这些默默补阙的杂兵。理解了杂兵之用,才算真正理解了古代兵器体系的多样与实用,也才能对中华造物智慧多一分平实的敬意。

作者:沐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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