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的刑场,秋风萧瑟。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被押赴刑场,即将受腰斩之刑。他回头望着身边的儿子,说出了那句流传两千余年的话:“吾欲与若复牵黄犬,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,岂可得乎。”这句话的意思是,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狗,一起出上蔡东门去追逐狡兔,还能做得到吗?这个人,就是秦朝丞相李斯。他的一生,从楚国上蔡的一个小吏,走到帝国权力的顶峰,又跌落至身死族灭的深渊。而这一切的起点,竟是一只老鼠。
一、厕鼠与仓鼠:老鼠哲学的启示
据《史记·李斯列传》记载,李斯年少时在郡中做小吏。有一天,他走进吏舍的厕所,看见里面的老鼠正在吃肮脏的东西,一见到人和狗走近,就惊恐逃窜,惶惶不可终日。后来,他又走进粮仓,看见仓中的老鼠吃着堆积的粟米,住在大屋之下,没有人和狗的惊扰,安闲自在。同样是老鼠,处境却有天壤之别。
《史记》原文这样写道:厕中鼠“食不洁,近人犬,数惊恐之”;仓中鼠“食积粟,居大庑之下,不见人犬之忧”。面对这两种景象,年轻的李斯发出了这样的感叹:“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,在所自处耳!”意思是,一个人贤能还是不贤能,就像这老鼠一样,关键只在于他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罢了。

“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,在所自处耳!”
——[汉]司马迁《史记·李斯列传》
这句感叹,看似朴素,却浓缩了李斯此后一生的行动逻辑。所谓“老鼠哲学”,并不是关于老鼠的学问,而是一种关于处境与位置的人生哲学。它包含两层意思:其一,人的境遇并非天生注定,而是由所处的环境与位置决定的;其二,既然位置决定境遇,那么人就应该主动去争取一个更好的位置。这种观念,既有积极进取的一面,也埋下了追逐权势、不择手段的隐忧。
二、从老鼠哲学到秦朝丞相
有了这样的觉悟,李斯不再安于做一个郡中的小吏。他辞去小吏之职,远赴兰陵,拜在荀子门下,学习“帝王之术”。荀子是战国末期儒家的集大成者,其思想兼采各家,主张“隆礼重法”。李斯在这里不仅学到了治国的学问,更重要的是,他看清了天下大势——诸侯纷争的局面终将结束,谁能把握时势,谁就能成就大业。
学成之后,李斯审时度势,认为楚王不足以成事,而西方的秦国最有统一天下的气象,于是西行入秦。他先投在秦相吕不韦门下做舍人,得以接近秦王嬴政。他上书秦王,陈说兼并六国、成就帝业的方略,深得赏识,被任命为长史、客卿。在秦统一六国的过程中,李斯力主抓住时机,各个击破,成为秦王身边重要的谋臣。
秦统一天下后,李斯官至丞相,参与并主导了一系列影响深远的制度设计。他主张推行郡县制,反对分封;主张统一文字,以小篆为标准;主张统一度量衡、车轨与法律。这些举措,在客观上巩固了中央集权,也为中华文明此后两千余年的政治与文化格局奠定了基础。可以说,那个曾经在厕所里看着老鼠发呆的上蔡小吏,确实为自己找到了一个“仓中”之位,而且是最高的那个位置。
所谓“老鼠哲学”,至此成为李斯追求权势地位的思想基础。在他看来,一个人的价值取决于他所处的位置,而位置要靠自己去争取。这种哲学支撑他一步步登上权力的顶峰,却也使他始终把“保住位置”看得比什么都重要。当私利与公义发生冲突时,他往往会选择前者。这为他的悲剧埋下了伏笔。
三、黄犬之叹:权力游戏的悲剧结局
公元前210年,秦始皇在东巡途中病逝于沙丘。这本是帝国权力交接的关键时刻,却演变成了一场改变李斯命运的阴谋。宦官赵高扣下遗诏,劝说李斯一起拥立少子胡亥为帝,并矫诏赐死公子扶苏与大将蒙恬。李斯起初犹豫,但赵高以“保住相位”相诱,又以其处境相胁,最终李斯选择了妥协,与赵高合谋,立胡亥为帝,是为秦二世。

然而,与虎谋皮者,终为虎所噬。胡亥即位后,赵高专权,朝政日益混乱。李斯虽居相位,却逐渐失去信任。他多次进谏,反遭赵高忌恨。赵高设计陷害,诬告李斯与其子李由谋反,将李斯下狱。在狱中,李斯受尽拷打,被迫认罪。公元前208年,李斯被处以腰斩之刑,在咸阳被斩为两段,并被夷三族。腰斩,是古代一种将人从腰部斩为两段的酷刑,其惨烈可见一斑。
临刑之前,李斯对次子说出了那句令人唏嘘的话:“吾欲与若复牵黄犬,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,岂可得乎。”这一刻,那个曾经执掌天下权柄的丞相,想念的竟是故乡上蔡东门外的田野,是一只黄犬、一只狡兔,是平凡而自由的生活。所谓“黄犬之叹”,遂成为后世感慨功名无常、人生难返的典故。
“吾欲与若复牵黄犬,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,岂可得乎。”
——[汉]司马迁《史记·李斯列传》
从老鼠哲学到黄犬之叹,李斯的一生仿佛画了一个闭合的圆。少年时,他因不满于“厕鼠”的处境而立志改变;中年时,他如愿成为“仓鼠”,位极人臣;而到了生命的尽头,他却发现,自己苦心经营的位置非但没有带来安宁,反而成了囚禁与毁灭他的牢笼。他想回到的,恰恰是最初想要逃离的那种平凡。
结语
李斯是一个复杂的历史人物。他才华卓绝,功业显赫,是秦朝统一与制度建设的重要推手;他又私心深重,晚节不保,在关键时刻的选择不仅断送了自己,也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秦朝的覆亡。司马迁在《史记》中记述他的一生,既写出了他的才智与功勋,也写出了他的权谋与悲剧。那只在厕所与粮仓之间奔波的老鼠,成了李斯人生的隐喻,也留给后人无尽的思考:一个人究竟应当把自己“自处”于何处?是追逐更高的位置,还是守住内心的尺度?这个问题,两千多年后的我们,依然需要回答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