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书法史上,唐代楷书以法度严整、气象宏大著称,名家迭出。柳公权(778—865)便是其中与颜真卿并称的一代宗师。他字诚悬,京兆华原(今陕西铜川)人,历仕数朝,曾以书法侍书宫廷,官至太子少师,世称“柳少师”。其楷书笔力清劲、骨气洞达,与颜真卿楷书的丰腴沉着并称“颜筋柳骨”。《玄秘塔碑》是柳公权楷书成熟期的代表之作,也是后世理解“柳骨”最直接的范本。本文即以此碑为中心,谈它的书法特征、“柳骨”的笔法内涵以及柳公权在唐代楷书史上的地位。
一、《玄秘塔碑》的书法特征
《玄秘塔碑》全称《唐故左街僧录大达法师玄秘塔碑铭并序》,刻立于唐会昌元年(841年),碑石今存西安碑林。碑文记述大达法师端甫的生平事迹与身后赐谥经过,由裴休撰文,柳公权书丹并篆额,邵建和、邵建初镌刻。撰、书、刻三者各具其妙,使它成为唐代碑刻中难得的合作佳例。

从整体风貌看,此碑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清瘦而劲挺。字形严谨,结体方正而不板滞;笔画瘦硬,线条干净利落;骨力劲健,力感从笔画的筋骨中透出,而非靠粗重的墨色堆叠。前人把颜真卿楷书称为“筋”,把柳公权楷书称为“骨”,一丰一瘦,一含一露,恰恰构成唐代楷书审美的两极。所谓“颜筋柳骨”,正是对这两种典型风格的概括。
细看其点画,可以看到相当明确的秩序感。横画多取细劲,起笔藏锋而入,行笔沉稳,收笔顿住,形成两端略重、中段劲健的效果;竖画坚实挺立,如屋柱承重,撑起整个字的重心;钩画短促锐利,转折处棱角分明;撇画舒展,捺画沉着,一笔之中有明显的轻重变化。这些特点叠加起来,使字在端正之中带出峭拔之气,既守法度,又不显呆板。
在结字上,柳体讲究中宫收紧、四边舒展。中心部分笔画紧密,笔势收敛;外围笔画则向外伸展,尤其是撇捺与长横,往往写得开阔。这种收放对比,使字的重心凝聚,而精神外露。就整幅碑石而言,字距与行距安排匀称,通篇气息清朗,读来有森然可敬之感。如果说颜真卿的楷书是一座厚重的殿堂,那么柳公权的楷书更像一株挺立的松柏,清瘦而自有风骨。

二、“柳骨”的笔法内涵
要理解“柳骨”,须从笔法与结字两方面入手。“柳骨”指柳公权楷书以骨力取胜,这一“骨”不是枯槁的瘦,而是有筋有肉、力在其中支撑的劲健。笔画起收分明,起笔多藏锋,收笔多回锋或顿住,绝少含糊拖沓;转折方劲,折角明确,转折处不作圆转的软塌之态;撇捺舒展而不失力度,出锋虽长,笔力却始终贯注到末端,不至飘浮。
与颜真卿的“筋”相比,柳公权更强调“骨”的刚劲。“筋”偏向于笔画内部的丰润与弹性,藏锋含蓄,气象宽博;“骨”则偏向于笔画外形的挺健与棱角,提按分明,精神显露。二者并非对立的高下之别,而是两种审美取向。颜体如壮士披甲,气势浑厚;柳体如清士立身,骨相嶙峋。学楷者若先习颜体以立其宽博,再习柳体以正其骨骼,往往能收到较好的效果。
柳公权对用笔与心性的关系,还有一段流传甚广的回答。据《旧唐书·柳公权传》记载,唐穆宗曾问他用笔的方法,他答道:
用笔在心,心正则笔正。
这便是书法史上常被称引的“笔谏”。它把写字与做人的修养联系起来,认为笔下的端正来自心地的端正。这段话虽出于对君主的劝谏,却也透露出柳公权对书法的理解:法度并非单纯的技巧,而是心性与功夫共同作用的结果。他的楷书之所以笔笔到位、不逾规矩,正与这种自觉的修养观相表里。
后世论者对柳书的评价,也大多落在“清洁”“清健”这一类感受上。宋代米芾在《海岳名言》中大意说,柳公权如深山道士,修养已成,神气清健,无一点尘俗。这一比喻颇为传神:所谓“深山道士”,正指其书少烟火气、多清肃气;所谓“修养已成”,则指其法度完备、从容不迫。苏轼也曾大意称,柳公权书出于颜真卿而能自出新意,可见柳体虽从颜体入手,却已形成独立的面貌。
三、柳公权的历史地位
在唐代楷书史上,柳公权与颜真卿并称“颜柳”,两人的风格共同构成了唐代楷书的最高成就。唐代楷书自初唐欧阳询、虞世南、褚遂良诸家奠基,法度渐趋完备;至盛中唐,颜真卿以雄浑宽博开一新境;到柳公权手中,楷书的骨力与法度被进一步提炼,形成清劲严整的典型样式。可以说,颜、柳二人分别代表了唐代楷书在“丰”与“瘦”两个方向上的极致。
柳公权的书名在当世已极盛。《旧唐书·柳公权传》记载,当时公卿大臣家所立碑志,若不出自柳公权之手,旁人便以为子孙不孝;外邦入贡,也往往另备钱财专购其书。这些记载虽不免带有夸饰,却从一个侧面说明,柳体在当时已成为一种公认的书写标准。其传世碑刻除《玄秘塔碑》外,还有《神策军碑》《金刚经碑》等,皆为研习楷书的重要材料。
宋代以后,柳体的影响并未衰减。宋徽宗朝编撰的《宣和书谱》作为宫廷书法目录,著录了柳公权的多件书迹,足见其书在宋代宫廷收藏与品评中仍占有一席之地。宋人书法虽转向“尚意”,对唐代法度有所反拨,但柳公权楷书的规范与骨力,始终是难以绕开的参照。元明清三代,随着科举与书写的规范化,颜、柳楷书更成为蒙学与馆阁书写常用的取法对象。
时至今日,人们谈论楷书学习,仍常有“从颜柳入手”之说。这并非因为颜体与柳体容易临摹,恰恰相反,它们的法度森严、要求精确,一点一画都不容含糊。正因如此,它们才成为训练笔法、结字与力感的可靠范本。柳公权以“骨力清瘦”立身,让楷书在端正之外多了一分刚健的骨相;《玄秘塔碑》则把这种骨相凝固在石上,历经千余年而面目清晰。
回望《玄秘塔碑》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书法家的精湛技艺,也是一种关于“法”与“人”的态度。笔画瘦而不弱,是因为力有所依;结构严而不死,是因为秩序中有舒展。柳公权所说的“心正则笔正”,与碑石上那些劲挺的笔画相互印证,提示后来者:书法的骨力,最终来自长期的修养与克制。这或许正是“柳骨”历经千年仍能打动人的原因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