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西行,越过平原的尽头,便能望见一派奔涌的水势。岷江自川西北的群山中呼啸而下,一出山口,河道陡然放宽、流速骤减,夹带的泥沙与卵石顺势沉积,河床一年年抬高;每逢洪水,成都平原便是一片汪洋。这片后来被称作“天府之国”的土地,在两千多年前,首先面对的是一道与水争地的难题。
李冰(生卒年不详),战国时期秦国的蜀郡太守。生卒、籍贯史无明文,可考的只是他在蜀守任上的作为——主持修建了都江堰。这项工程使成都平原水旱由人、沃野千里,也使他成为中国水利史上最负盛名的人物之一。后世相传其子亦曾襄助其事,二王庙中至今供奉父子二人,“二王”之名由此而来。功业之实,最终仍要以工程本身为最可靠的见证。
值得注意的是,早期文献记其人,多称“蜀守冰”而不著姓氏。《史记·河渠书》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,却把这项工程的核心做法交代得清楚:
于蜀,蜀守冰凿离碓,辟沫水之害,穿二江成都之中。此渠皆可行舟,有余则用溉浸,百姓飨其利。
短短数十字,说清了三件事:凿开离堆以除水害,在成都一带开出两条水道,水道兼有航运与灌溉之利。至于姓氏的补足、事迹的铺陈,多为后世文献与民间记忆的累积。这也提醒今天的读者,读古人所记古事,既要取其可信之处,也要分清史实与传说的层次。
一、凿离堆,穿二江:都江堰的形制
李冰出任蜀郡太守的确切年代,史无明文,通行的说法系于秦昭王时期。无论年代如何,他面对的情形是具体的:岷江水量丰沛而季节悬殊,夏秋暴涨、冬春枯落,泥沙随水而来;不加约束,则洪灾频仍;一味堵塞,则水无出路。他选择的办法不是筑一道高坝把江水拦死,而是因势利导,把一股水拆成两股,再让它们在平原上各司其职。
都江堰的主体由三部分组成。其一是鱼嘴,这是设在岷江出山口处的江心分水堤,因形似鱼口而得名,它把岷江一分为二:西侧为外江,是岷江正流,兼作排洪通道;东侧为内江,是引水的干渠,把水送入成都平原。其二是飞沙堰,位于内江一侧,是一道低矮的溢洪与排沙设施。当内江水位过高,多余的水便漫过堰顶泄入外江;水流在此形成的旋流,又把随水而来的泥沙与卵石一并带出。其三是宝瓶口,这是人工凿开山体形成的一道口子,形如瓶颈,成为内江进入平原的咽喉,对进水量起着节制的作用;被切开的山体一侧,就是所谓离堆。
三者并非各自独立的建筑,而是一套彼此呼应、互为条件的系统。鱼嘴负责分水,飞沙堰负责泄洪与排沙,宝瓶口负责控制流量,环环相扣。枯水时节,内江进水的比例较高,以保证灌溉之需;洪水时节,水势偏向正流,多余之水与泥沙则从飞沙堰排出,平原得以安然。人们常把这种设计概括为“无坝引水”,并归纳出自动分水、自动排沙、自动泄洪三项功能。说“自动”,并不是说它可以放任由之,而是说工程把水的规律变成了自己的运行逻辑:不必时时以人力去对抗水,只要把尺度立好,水自己会作出选择。

工程所用的多是从当地取材的办法:以竹笼装填卵石,层层垒成堤堰;截流时用三脚木架支撑,配以竹席、土石,俗称杩槎。这些做法成本不高,修复也方便,损毁一处,随时可以补上,与以巨石砌坝、求一劳永逸的思路迥然有别。这恰是都江堰能够长久存活的原因——它并不是一道刚性的坝,而是一套可以不断修补、随时调整的活的系统。
二、深淘滩,低作堰:治水智慧
提到都江堰,人们总会想起两句话。相传李冰留下治水要诀,后世将其刻石立于二王庙,奉为治堰的圭臬:
深淘滩,低作堰。
遇湾截角,逢正抽心。
“深淘滩,低作堰”被称为治水六字诀。淘滩,指岁修时淘挖内江河床的淤沙;深淘,是要求挖到足够的深度,以保证过水断面,否则进水量不足,灌区便要受旱。作堰,指修筑飞沙堰;低作,是要让堰顶低一些,洪水来时才能顺利漫溢泄流——堰筑得太高,洪水无处可去;堰筑得太低,平日又蓄不住水。一深一低,看似相反,实则共同指向同一个尺度:把工程的分寸卡在水情的变化之间。后来人们在河床下埋设“卧铁”,正是为“深淘滩”立下一把可以触摸、可以比对的尺子。
“遇湾截角,逢正抽心”则被称为治水八字格言。遇到河湾,要削去凸出的滩角,让水流顺着弯势通过,不至于顶冲岸边;河道平直之处,则要淘挖河心,使主流居中而行,防止水流贴岸冲刷。前一句讲的是随弯就弯,后一句讲的是防冲居中,都是就河道的实际形态作出调整。两句话的共同指向,是顺水之性,而不是以人力硬拗水性。
这些口诀的背后,是一套朴素而成熟的思路:顺应而非对抗,疏导而非堵截,动态而非僵固,维护而非一劳永逸。都江堰之所以能存续两千余年,技艺之外,更在于制度。历代相沿的岁修之制,每逢枯水期便截流、淘滩、修堰,岁岁如此,不敢间断。工程不是建成即告完成,而是靠一代代人的日常照看才得以延续。这种“修在平时”的自觉,或许比任何一项具体技术都更值得后人记取。

三、水旱从人:两千年的守护
都江堰修成之后,成都平原的面貌为之一变。东晋常璩(约291—约361)在《华阳国志·蜀志》中,记下了当时的景象:
水旱从人,不知饥馑,时无荒年,天下谓之天府也。
“水旱从人”四个字最见分量:灌溉与防洪都在人的调度之中,旱时引水浸润,雨时闭闸拒水,不再一味听凭天时摆布。“天府”之名自此与这片平原相连,沿用至今。
都江堰的生命力,不仅在修,更在守。工程建成后的两千多年间,历代均有维护与修缮。史载蜀汉时曾设堰官,专司堰务——把一条河的事务交给专门的官职,足见它早已是关乎国计民生的根本。唐宋以降,岁修之制渐成定规;明清以来,淘滩的深度、堰体的高度都有明确的准则,竹笼、杩槎的工艺也在匠人手中代代相传。每逢战乱与水患造成损毁,工程每每被重新修复。2008年汶川特大地震中,都江堰灌区有部分渠段受损,主体工程经受住了考验,经修复后继续运转。
今天,都江堰仍然承担着灌溉、防洪与供水的功能,成都平原的沃野依旧依赖这一脉清流。2000年,青城山—都江堰被列入《世界遗产名录》,成为全人类共同的财富;2018年,都江堰又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。一项两千多年前建成的水利工程,至今仍在使用,这在世界范围内都是罕见的。它既是文物,又不是仅供观瞻的文物;它是一处遗产,同时更是一套仍在运转的系统。
回望李冰,他所留下的,并不只是鱼嘴、飞沙堰、宝瓶口这三件工程实体,还有一种处理人与水关系的方式。“深淘滩,低作堰”六个字,讲的是尺寸;“遇湾截角,逢正抽心”八个字,讲的是分寸。尺寸与分寸的背后,是对规律的尊重,也是对时间的长久耐心。所谓千年守护,其实包含两层意思:工程守护着平原,而一代又一代的后人,又守护着工程。今日宝瓶口依旧承接岷江来水,汩汩清流注入成都平原的沟渠田畴。李冰的名字,就写在这条江的分水与合流之间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