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歙砚”之名，乍看与安徽歙县关联最深，其主产地却在江西婺源。婺源古属歙州，唐代歙州领歙县、休宁、婺源、祁门、黟县、绩溪六县，砚以州名，故称歙砚；又因石材出自婺源龙尾山，别称龙尾砚。歙砚为中国四大名砚之一，以石质坚润、发墨如油闻名于世。一方好砚，既是研磨之器，也是文人案头的清供，藏着山川的纹理，也藏着使用者的心性。
在歙砚的千年声名里，有两点常被提及：其一是南唐后主李煜称“歙砚甲天下”；其二是苏轼、米芾等宋代文人对其推崇备至，或作歌咏，或写入砚谱。名声之下，其实是三个更实在的问题：石从何来，质为何佳，名因何立。循着这三条线索，龙尾山的面貌会渐渐清晰。
龙尾山的地理与坑口
龙尾山在江西婺源县溪头乡，砚山村一带是传统采石的中心。山不甚高，却因溪涧深切、岩层裸露而便于取石。古人采砚石，多在溪流之中或溪畔岩壁，水落石出时凿取，因而坑口往往与水相伴。所谓“坑”，既是矿点，也是石品的名号来源——同一座山，不同坑口所出的石头，纹理、色泽、软硬都有差别。
文献与实地调查中常见的坑口有眉子坑、罗纹坑、水舷坑、金星坑等。眉子坑以眉纹石著称，石上纹路弯曲如眉；罗纹坑所出，纹理细密如罗绮经纬，“罗纹”之名由此而来；水舷坑石多水波、刷丝状纹理，是龙尾石中的名品；金星坑则以石面散布金色星点、晕斑见长。此外还有水蕨坑、叶九坑、碧里坑等，各坑石品互不相同，也各有盛衰。明清以后，不少古坑或淹没、或封禁，采石并不容易，往往要等到冬令水涸，再入涧凿取，一块合用的砚材，得来颇费周章。
石质的特征：坚润二字
评价砚石，古人常以“坚润”二字概括歙砚。坚，是石质致密、不易磨损，久磨而不塌；润，是石面细腻、贮水不涸、下墨爽利。合起来说，便是发墨如油而不损笔毫——墨锭在石上研磨，出墨快而细，笔锋掠过石面，又不至于被粗砺的颗粒刮伤。这几项看似相互掣肘的要求，正是好砚的门槛，也是歙砚长期受推崇的原因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石上的天然纹色，即所谓“石品”。常见者大致有罗纹、眉子、金星、金晕、鱼子等。罗纹一类，又可细分为细罗纹、刷丝罗纹、水浪纹等，纹如织物经纬，密而不乱；眉子一类，有长眉、短眉、对眉等，纹如眉黛，清秀可人。金星、金晕则是石中所含矿物微粒在光下闪现，点点如星，晕散如云；鱼子纹细密成簇，如鱼卵布石。其中罗纹与眉子，被认为是最典型、最能代表龙尾石面貌的两类石品。
从地质上看，龙尾石属变质岩类，经过漫长地质作用而质地细腻，这也是它下墨而不损毫的物质基础。石头的纹理，本是岩层在成岩与变形过程中留下的痕迹；到了工匠手里，则要顺纹取势、因材施艺。采石、选料、制璞、雕刻、打磨，每一道工序都在取舍之间，一方砚台最终的样貌，是自然纹理与人工意匠共同完成的结果。
历史地位：从南唐到两宋
关于歙砚的开采，早期文献中带有传说色彩。据《歙州砚谱》一类记载，唐代已有取龙尾石为砚之事，其后逐渐为世人所知。到了五代南唐，歙砚的地位明显抬升。南唐后主李煜雅好文艺，据载当时曾于歙州置砚务官，主持采石制砚，龙尾石由此进入宫廷与文人的视野，“歙砚甲天下”的说法也自这一时期流传开来。
“歙砚甲天下”——这句旧题李煜之语，未必尽合史实细节，却道出了歙砚在文房诸砚中的分量。
两宋是歙砚声名的鼎盛期。苏轼、米芾、黄庭坚等文人对龙尾石多有题咏与品评，欧阳修等人所撰砚谱中，也把歙石与端石并举。宋人唐积作《歙州砚谱》，系统记述龙尾石的坑口、石品与采制之法；米芾《砚史》则从使用者的角度比较诸砚优劣，对歙砚的下墨、贮水特性有细致评说。这些著述使歙砚不再只是地方物产，而成为有谱可考、有品可评的文房名器。
宋代以后，歙砚与端砚长期并称，一南一北，各擅其长：端砚以石眼、青花等品相著称，歙砚则以罗纹、眉子的天然纹理见长。文人竞相收藏，砚也随之进入赏鉴、题铭、著录的体系，成为兼具实用与审美价值的器物。元明清各代，龙尾山采石时有兴废，制砚工艺却延续不断。
进入当代，歙砚制作技艺受到系统保护，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今天的龙尾山下，仍有匠人沿溪寻石、依纹制砚。回头看，龙尾山之所以能冠绝一时，靠的并非某一句话的抬举，而是石质本身经得起长期使用与反复品评；而“天下名冠”这四个字，也正是在一代代文人与匠人的使用和记录中，慢慢落到实处。
作者：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