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战国群雄逐鹿的烽烟里,白起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。白起(Bái Qǐ,?—前257),战国时期秦国名将,与王翦、廉颇、李牧并称“战国四大名将”。他从行伍间崛起,凭军功一步步走上秦军统帅的高位,受封武安君。后世论者常称其一生历经七十余战、未尝败绩。然而功业的顶峰之下,横着一场震动天下的杀降——长平之战坑杀赵军降卒数十万。赫赫战功与深重杀孽同时压在一个人身上,使他成为后世评价最复杂、也最令人唏嘘的战国名将。
一、战功赫赫:未尝败绩的秦军统帅
白起的军事生涯,与秦昭王时期秦国国力的上升几乎同步。商鞅变法之后,秦国以军功爵制激励将士,耕战立国,军队的组织、动员与补给能力远胜山东诸国。白起正是在这样的制度土壤里成长起来的将领,他的战功并非偶然的勇武,而是国家实力、制度优势与个人才略共同作用的结果。离开这个背景去谈白起,很容易把他简化成一个只会杀伐的武夫,反而看不清他真正的分量。
秦昭王十四年(前293年),白起在伊阙迎战韩国与魏国联军。伊阙地当洛阳南面门户,两山夹水,地势险要,韩魏两军虽号称合纵,实则各怀心思、互不统属。白起看准这一破绽,先用少量兵力牵制韩军,再集中主力猛攻魏军,魏军溃败之后韩军随之瓦解。此战秦军大破联军,史载斩首二十四万,白起由此升任国尉,一战成名。伊阙之战不仅打开了秦国东进中原的门户,也确立了他“避实击虚、各个击破”的用兵风格。

此后数年,白起多次率军伐楚。秦昭王二十八年至二十九年(前279—前278年)间,他率军攻取楚国的鄢城,史载白起引水灌城,鄢城遭到严重破坏,城中死伤惨重。次年秦军攻破楚国都城郢,楚国被迫迁都于陈,国力大损,从此一蹶不振。这一连串战事后世称为“鄢郢之战”,是白起军事生涯中最为酷烈的一役,也让他从一名善战之将,变成令六国闻风丧胆的人物。
秦昭王三十四年(前273年),白起又于华阳大破魏、赵联军。据《史记》所载,此战白起攻魏,击走魏将芒卯,斩首十三万;又与赵将贾偃交战,将赵军二万人沉于河中,合计杀伤约十五万,魏国被迫献地求和。此后白起又多次出兵,攻城拔寨,数年间为秦国立下赫赫战功。司马迁在《史记》中为他单独立传,与王翦并称,正说明在汉代史家眼中,白起已经是秦统一进程中无法略过的一座高峰。
综观白起用兵,有几个特点是反复出现的:一是善于判断敌方内部的矛盾,专挑联盟的缝隙下手;二是长于野战与追击,一旦得势便穷追不舍,务求全歼;三是精于计算粮道、地形与兵力对比,不打无把握之仗。这些特点让他成为战国时代最出色的野战统帅之一,也埋下了他日后在长平做出极端选择的伏笔。
二、长平之战:一场震动天下的杀降
公元前260年,秦、赵两国为争夺上党地区,在长平展开决战,这便是战国史上规模最大的战役之一——长平之战。战争初期,赵国名将廉颇筑垒固守,秦军久攻不下。后来赵王急于求成,以赵括取代廉颇,改守为攻;秦国则暗中起用白起为主将,并严密封锁消息。此消彼长之间,胜负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。
赵括轻敌冒进,率军追击秦军,被诱入包围。秦军以奇兵截断赵军后路,又分兵割裂赵军营垒,粮道因此断绝。赵军被围,直至九月,士卒不得食四十六日,军中甚至出现相互残杀而食的惨状。赵括亲率精锐突围,死于秦军乱箭之下。群龙无首的赵军四十万人向秦军投降。如何处理这支庞大的降卒,成了摆在白起面前最残酷的难题。

《史记》记载,白起认为赵国士卒反复无常,若不加诛杀,恐生变乱,于是用欺诈手段将降卒尽数坑杀,只放归其中年幼者二百四十人。这是中国古代战争史上最惨烈的杀降事件,长平一战,赵国青壮几乎损失殆尽,国力从此难以恢复。无论从当时的情势抑或后世的伦理看,这一决定都让白起背负了“杀孽深重”的历史评价。
需要指出的是,坑杀降卒并非白起一人之罪,它也折射出战国时代战争的残酷底色:粮草有限,无法长期供养数十万降卒;敌国未灭,放归则等于资敌。但理解这种困境,并不等于消解这一事件的惨烈。正因为如此,长平之战成为后世讨论战争伦理时反复引用的案例,也成为白起一生功业与罪责交汇的节点。从此以后,人们谈起白起,再也不能只谈他的胜仗。
三、赐死杜邮:名将的末路
长平之战后,白起主张乘胜攻取赵都邯郸,一举灭赵。然而秦相范雎担心白起功高难制,又受赵国使者的游说,劝秦昭王接受韩、赵割地求和,秦军因此罢兵。白起与范雎之间由此结下嫌隙,他本人也对错失战机深感不满,君臣、将相之间的关系悄然生变。
后来秦国再次发兵攻邯郸,战事久拖不决,损失惨重。秦昭王想起用白起,白起却认为时机已失,托病不出。秦军在前线接连失利,昭王与范雎多次请他挂帅,白起始终称病推辞。于是昭王免去白起爵位,把他降为士伍,迁往阴密。白起因病未能立即启程,过了三个月,诸侯联军攻秦甚急,秦军屡屡退却,告急的使者天天都有。
秦昭王五十年(前257年),昭王派人遣送白起,不许他再留在咸阳。白起行至杜邮(Dù Yóu,古地名,在今陕西咸阳一带),秦昭王与应侯范雎及群臣商议,认为“白起之迁,其意尚怏怏不服,有余言”,于是派使者赐剑,令其自裁。这位为秦国立下赫赫战功的名将,没有死在敌国的战场上,最终死在自己效忠一生的君主手里。
《史记》记载了他临死前的话:“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?”沉默良久之后,他又说:“我固当死。长平之战,赵卒降者数十万人,我诈而尽阬之,是足以死。”言罢,白起引剑自刎。这段自白把一生的功与过收束在同一句话里:他不觉得自己有负于天,却认为自己有负于长平之下的数十万亡魂。杜邮一剑,既是一个将帅政治命运的终结,也是他对自己那场杀降的最终承认。
结语
白起的一生,是战国军事史上一道过于锋利的刻痕。他善战、敢战、能战,把秦国东进的道路一段段打通;他又残酷、决绝,在长平留下了难以洗刷的血色。评价白起,不能只看他的战功,也不能只记他的杀孽。把他放回孟子所谓“争地以战,杀人盈野”的那个时代,我们看到的既是一位杰出统帅的军事才华,也是一面映照战争残酷的镜子。这或许正是两千多年后,我们仍要重读白起的原因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