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二〇二年,项羽兵败自刎于乌江,刘邦在定陶即皇帝位,一个起于布衣的军功集团接管了天下。马上取天下,刘邦做得干净利落;可天下既定之后该如何守、如何治,他并没有现成的答案。恰恰在这个节骨眼上,谋臣陆贾用一句反问,把这个问题摆到了他面前。
一、一句反诘的现场
据《史记·郦生陆贾列传》记载,陆贾常常在刘邦面前称引《诗》《书》。刘邦听得不耐烦,破口骂道:“乃公居马上而得之,安事《诗》《书》!”意思是,你老子是骑在马上打下的天下,读这些《诗》《书》又有什么用。
陆生时时前说称《诗》《书》。高帝骂之曰:“乃公居马上而得之,安事《诗》《书》!”陆生曰:“居马上得之,宁可以马上治之乎?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,文武并用,长久之术也。昔者吴王夫差、智伯极武而亡;秦任刑法不变,卒灭赵氏。乡使秦已并天下,行仁义,法先圣,陛下安得而有之?”
面对这样的质问,刘邦的反应很值得玩味。《史记》接着写道,他“不怿而有惭色”,随后让陆贾试着为他总结秦朝失天下、汉家得天下的原因,并考察古代成败之国的经验。陆贾于是“粗述存亡之征,凡著十二篇”,每奏上一篇,刘邦没有不称好的,左右侍从甚至高呼万岁,这部书被命名为《新语》。
一句“宁可以马上治之乎”,问的是方法,指向的却是政权的根本。它把“打天下”与“治天下”明确区分为两件事,并且提醒:前者的逻辑——武力、命令、胜负——并不能自动延续为后者的逻辑。
二、陆贾其人:从定天下到使南越
要理解这句话的分量,先要知道说这话的是谁。陆贾是楚人,以宾客身份跟随刘邦平定天下,以能言善辩闻名,常年随侍左右,充当使者往来于诸侯之间。他不是坐而论道的书生,而是真正在刀兵与外交第一线滚过的人。

汉高祖末年,他奉命出使南越,说服赵佗接受汉朝册封的南越王印号,避免了一场可能发生的南疆战事。汉文帝时,他又一次出使南越,使赵佗去除帝号、重新称臣。这样一位在战场上、谈判桌上都见过胜负的人,说出“马上得天下”不能“马上治天下”的话,分量自然不同于一般文士的空谈。
更能说明他政治眼光的,是他与陈平、周勃的交往。他曾劝陈平与掌兵的周勃结好,认为天下安定要看丞相,天下有危要看将帅,将相和睦,士人才会归附。后来诛除诸吕、迎立汉文帝,《史记》说“陆生颇有力焉”。足见他既懂“治”,也懂“势”。
三、“逆取顺守”:一句话背后的思想来路
陆贾的反问不是临场机智,而是有思想准备的。他所说的“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”,指的是商汤放逐夏桀、周武王讨伐商纣,都是以武力取得天下,即所谓“逆取”;取得之后,转而以顺应民心、施行教化的方式守成,即所谓“顺守”。取与守,用的是两套不同的道理。
这一思路的根子,一头在儒家。先秦儒家讲“为政以德”,讲“仁者爱人”,都把民心向背看作政权能否长久的关键。另一头在道家。老子讲“治大国若烹小鲜”,讲清静、少事、不扰民,提醒统治者节制自己的欲望与作为。陆贾把这两路资源接在一起:以仁义德教为治理的内容,以清静少事为治理的方式。这正是“文武并用”四个字的底色。
需要说明的是,“文武并用”里的“文”,并不等于只读经书;它指的是一整套与武力不同的治理手段——制度、礼乐、教化、名分,以及让百姓安于耕织的秩序。“武”也不等于好战,而是指在必要时刻维护国家统一的实力与决断。二者不是先后替代的关系,而是同时并用、各有其位。
在陆贾之前,刘邦集团里其实已经有人做过类似的尝试。儒生叔孙通为刘邦制定朝仪,长乐宫建成,群臣依礼朝贺,无人喧哗失礼,刘邦这才感叹“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”。朝仪是“文”,打天下是“武”,刘邦从得意于“马上”到受用于“朝仪”,心境的转变,与陆贾那一问所推动的方向是一致的。
四、刘邦为什么从“骂之”到“称善”
刘邦并非天生的儒生爱好者,他骂陆贾,骂得很真实。但他最终接受,同样真实。原因大致有三层。
第一层是现实的压力。秦以严刑峻法统一天下,却在十几年间土崩瓦解,这个教训太近、太惨烈。如果汉家继续沿用秦的老路,等于把秦的覆辙再走一遍。陆贾那句“乡使秦已并天下,行仁义,法先圣,陛下安得而有之”,正戳在这个痛处上。
第二层是社会的疲惫。秦末以来连年战乱,人口锐减、田野荒芜,百姓最需要的是喘息,而不是新的征发与刑戮。此时若继续以“马上”的方式治理,非但不能安民,反而会激化矛盾。
第三层是政权自身的需要。打天下靠军功,治天下却需要秩序、名分与认同。一个纯粹由武力维系的政权,随时可能被另一支武力取代;只有把统治建立在制度与人心之上,才谈得上“长久之术”。刘邦“不怿而有惭色”,那点惭愧,其实是一个开国君主的政治自觉。
五、《新语》十二篇:秦亡教训的系统总结
接受一句反问,与把这句反问落实为治国思路,中间还隔着一次系统的工作。刘邦交给陆贾的任务很明确:把秦为什么失天下、汉为什么得天下讲清楚,并把古来成败之国的经验一并梳理。陆贾交出的答卷,就是《新语》十二篇。
今本《新语》篇目依次为道基、术事、辅政、无为、辨惑、慎微、资质、至德、怀虑、本行、明诫、思务。从篇名即可看出其关心所在:既讲“道基”“至德”这样的根本,也讲“辅政”“本行”这样的实务,其中更专立《无为》一篇,主张君主清静少事、不夺民时。历史反思在这里被转换成了一套具体的施政主张。
也正因如此,《新语》被后人视为汉初思想转型的一份纲领性文献。它把秦亡的教训归结为“任刑法”而不知变通、恃武而亡,同时为汉家开出了一条“行仁义”“法先圣”的路线。
六、从“文武并用”到“无为而治”
陆贾的主张在汉初的政治实践中很快找到了回响。萧何制定律令制度,曹参继任丞相后一概沿用,不作更改,后世称为“萧规曹随”。曹参此前做齐国丞相时,曾请教治黄老之学的盖公,得到“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”一类的意见,用在齐地颇有成效,入朝为相后仍守此道。
汉惠帝、吕后时期,朝廷大体延续与民休息的方针;到汉文帝、汉景帝,轻徭薄赋、约法省禁成为朝野共识。“文武并用”提供的是治道的框架,“无为而治”提供的是施政的尺度,两者在汉初合流,构成一种克制而有弹性的统治方式:朝廷少折腾,百姓得以安于田亩,社会元气慢慢恢复。
七、效果:文景之治的思想底色
检验一种主张,最终要看效果。汉文帝、汉景帝在位约四十年间,社会相对安定,经济逐步恢复,史称“文景之治”。田租一度减至三十税一,文帝还废除了肉刑,这些措施的背后,都是“与民休息”四个字。
到汉武帝初年,距离汉朝建立已近七十年,《汉书·食货志》追述当时的景象,大意是说国家长久无事,若非遇上水旱之灾,百姓大多家给人足,城乡仓廪充实,府库尚有余财。这样的局面当然由多种因素共同造就,但汉初确立的治道方向,无疑是其中重要的一条。
更重要的是观念上的遗产。陆贾那一问,使“攻守异势”成为此后讨论治国问题的一个基本前提。后来贾谊写《过秦论》,分析秦亡的原因,落在“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”上,与陆贾的思路一脉相承。从陆贾到贾谊,汉初士人反复申说的,其实是同一个道理:可以凭力量取得的东西,未必能凭力量守住。
需要补充的是,汉初的“无为而治”并非放任不管。它是有前提的:律令已经粗定,秩序已经建立,朝廷要做的是不轻易更张、不横生事端。若把“无为”理解为无所作为,那就走到陆贾本意的反面去了。
八、结语:一句反问答了三个问题
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。陆贾的主张是什么?是“文武并用”,是治天下须行仁义、法先圣,而非一味任刑恃武。这一主张怎么用?刘邦命他著《新语》十二篇,系统总结秦亡教训,汉初的施政随之从纯任武力转向与民休息。效果如何?文景时期社会安定、经济恢复,为后来汉朝的强盛积蓄了力量,也在观念上确立了“攻守异势”的共识。
一句“马上得之,宁可以马上治之乎”,区区十余字,却问出了古代政治思想中一个持久的命题:取得政权的方式,不能直接等同于治理政权的方式。它提醒后来者,任何靠单一手段取得的成功,都需要在新的处境里重新寻找自己的道理。这或许就是这句话穿越两千余年,仍然被人反复提起的原因。
参考文献
[汉]司马迁:《史记》,中华书局1959年版。
[汉]班固:《汉书》,中华书局1962年版。
[汉]陆贾著,王利器校注:《新语校注》,中华书局1986年版。
注释
① 陆贾:汉初谋臣,楚人,从刘邦定天下,著有《新语》。

② 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:语出《史记·郦生陆贾列传》,意为可以靠武力夺取天下,但能靠武力治理天下吗。
③ 文武并用:陆贾提出的治道主张,意为文治与武功并用。
④ 叔孙通:汉初儒生,为刘邦制定朝仪。
⑤ 萧规曹随:指曹参继萧何为相后,沿用萧何所定律令制度,不加变更;后用以比喻沿袭前人成规。
⑥ 黄老:指黄帝、老子之学,汉初盛行的一种主张清静无为、与民休息的政治思想。
⑦ 文景之治:西汉文帝、景帝时期出现的相对安定富足的局面。
⑧ 赵佗:秦末汉初南越国的创建者,曾受汉朝册封为南越王。
⑨ 盖公:汉初治黄老之学的学者,曹参为齐国丞相时曾向他请教治道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