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国山水画绵延千余年的谱系里,若要寻找一件能够标示“开端”的作品,隋代画家展子虔的《游春图》几乎是绕不开的名字。展子虔(约550—约604),渤海(今山东阳信)人,生活于南北朝末期至隋代,是隋代最重要的画家之一。在唐代的画史评述中,他常与顾恺之、陆探微、张僧繇等前代大家并列而论,可见其画名在隋唐之际已有相当分量。
《游春图》被公认为中国现存最早的卷轴青绿山水画,现藏故宫博物院。此图绢本设色,卷上存有宋徽宗题写的画名,是研究早期山水画面貌不可替代的实物。它之所以重要,并不在于技法有多么繁复精微,而在于它恰好站在山水画由附属走向独立的那道门槛上:向后看,它保存了早期山水画稚拙而天真的空间处理方式;向前看,它为唐代青绿山水的辉煌提供了直接的起点。
一、春山如笑:《游春图》的画面内容
展开画卷,扑面而来的是一片开阔而清朗的春色。画面以春日出游为题材,描绘贵族士人在山水之间踏青游乐的场景:坡岸蜿蜒,湖水舒展,远处山峦起伏,近处桃杏争艳。游人或骑马缓行,或驻足观望;湖面之上,小舟轻荡,水波不兴。人与景彼此映照,整幅画更像是一首用色彩写成的春日短歌,而不是对某处山水的如实描摹。

全图以青绿设色为主,所谓青绿山水,便是以矿物颜料石青、石绿为主色的山水画类型。画中的山石与树木,先以细线勾勒轮廓,再层层填入青绿,局部辅以赭石一类暖色加以调和。色块之间不求浓烈冲撞,而求彼此映发,因此画面色彩明丽,却并不浮艳,反倒透出一种沉静的古雅气息。这种“勾勒加填色”的画法,与后世水墨山水依靠笔触浓淡塑造形体的路子明显不同,也正因如此,青绿一路在早期山水画中占据了主位。

值得注意的是画面传递出的情绪。它没有后世文人山水常见的孤高与寂寥,而是充满了人间的和悦:春日和暖,草木初荣,人们结伴出行,在山水之间获得片刻的自在。山水在这里既是可观可游的实景,也是安放身心的大空间。这种人与自然彼此亲近的基调,正是中国山水画此后长期延续的精神底色。
二、初创之形:青绿山水的早期特征
欣赏《游春图》,需要把它放回山水画刚刚起步的历史语境中。唐代张彦远在《历代名画记》中,曾用“人大于山,水不容泛”一语概括那个时代山水画在比例关系上的处理方式,指出人物往往画得过大,水面也还未能表现出可以行舟容泛的宽阔感。《游春图》正处在这一演进的节点上,它既延续了早期山水画的某些稚拙之处,又开始尝试让山水占据画面更大的位置。
“人大于山,水不容泛”,是张彦远对魏晋南北朝至隋代山水画比例关系的评语,也是理解早期山水画空间观念的一把钥匙。
与此相应的是,画中的山石尚无成熟的皴法。皴法是表现山石纹理与质感的笔法,唐代以后才逐渐发展完备。在《游春图》里,山石的体积主要依靠轮廓线的勾勒与色彩深浅的层叠来示意,内部的笔触很少,尚未形成后来那种以笔墨自身肌理塑造山石结构的语言。这种以线立骨、以色辅形的做法,是青绿山水初创阶段的典型特征。
树木的画法同样带有鲜明的时代印记。图中树木形态古朴,枝叶的描绘趋于程式化,排列较为整齐,带有一定的装饰意味。张彦远形容当时画中的树“像伸开手臂、张开手指”,大意是说枝叶分布均匀而少变化。也正因为这些尚未“写实”的地方,《游春图》反而保留下一种图案般的秩序感,远看整体浑然,近看则处处可见规矩。至于空间表现,此时的画者已隐约意识到深远的意味,唐人评展子虔山水能以有限的幅面容纳千里之远,大意即在称许其经营位置的能力。
三、开科之证:《游春图》的历史地位
早期绘画中,山水多作为人物故事的背景出现,山川树石只是衬托人物身份与情境的布景,自身的独立性并不强。《游春图》的关键意义,正在于它让山水成为画面的主体:山峦、坡岸、湖水、林木共同承担起构图与抒情的主要任务,人物则退居为点景。这一主次关系的置换,是中国山水画从“人物背景”走向“独立画科”的重要实证,也标志着青绿山水作为独立画科的开端。
这一开端的影响是直接的。唐代李思训、李昭道父子继承并发展了青绿一路,后世常以“大小李将军”称之。他们在设色与构图上进一步精工,使青绿山水在盛唐达到高峰。若追溯这一脉的源头,《游春图》所提供的图式经验与设色传统,是不能略过的一环。
此图历代见于著录,《宣和画谱》中即有相关记载,故宫博物院的藏品资料也为它的流传与保存提供了可靠依据。需要说明的是,关于《游春图》的具体创作年代及其是否为后人摹本,学界至今仍有讨论。但无论年代细节如何认定,它在山水画史上的坐标意义都难以动摇:它让我们得以具体地看到一门画科刚刚诞生时的模样。
如果把中国山水画比作一条长河,《游春图》便是我们能够触摸到的最靠上游的那一段清流。它笔法未熟,比例未周,也恰因此显得格外真诚。后来的荆浩、范宽、郭熙,乃至元明以降的文人画家,所用的语言越来越丰富,但山水作为安顿人心的所在这一根本命题,早在隋代这幅春游图里就已经被提出并给出了朴素的回答。
今天重看《游春图》,我们既是在看一幅画,也是在看一个传统如何从幼稚走向成熟的第一步。它提醒我们,传统的形成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结果,而是在一代代画者的试探、修正与累积中慢慢生长出来的。理解了这一点,我们对古人的笔触,或许会多一分温厚的体谅,对自身所处的文化脉络,也会多一分清晰的自觉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