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：把复仇写进一生的人
在中国古代的历史长卷中，很少有人物像伍子胥这样，把“复仇”二字贯穿整整一生。他出身楚国贵族，本可安稳度日，却因一场宫廷谗言而家破人亡；他亡命异国，隐忍多年，终以一国之兵攻破故国都城；仇人已死，他掘墓鞭尸，了却宿怨；功成之后，他又因直言进谏触怒新君，被赐剑自尽。快意与悲情，在这位吴国大夫身上交织成一段令人唏嘘的传奇。
伍子胥（？—前484），名员，字子胥，楚国人，春秋末期吴国大夫、军事家。据《史记·伍子胥列传》的记载，他的一生大致可分为逃亡、复仇、殉国三个阶段。这三段经历环环相扣，贯穿其中的是父兄惨死的血仇，也是礼崩坏之世里个人命运与家国兴亡的激烈碰撞。
一、谗言与血案：父兄之死
故事要从楚平王说起。楚平王立太子建，任命伍子胥的父亲伍奢为太子太傅，费无忌为太子少傅。费无忌不受太子宠信，心中不安，便设法离间平王与太子建的关系。他先劝平王为太子娶妻于秦，见秦女貌美，又转而劝平王自娶，另为太子改娶他人。此后费无忌日夜进谗，诬称太子建与伍奢图谋作乱。
平王听信谗言，囚禁伍奢，又派人召伍奢的两个儿子伍尚、伍员前来，打算一并诛杀。伍奢深知长子伍尚仁厚，闻召必至；次子伍员刚毅而能忍辱，见势不妙必不肯来。事实果然如此：伍尚明知此去凶多吉少，仍不愿背负不孝之名，毅然赴召，与父亲一同被害；伍员则弯弓搭箭逼退来使，连夜出逃。从此，复仇成为他余生唯一的执念。
逃亡之路艰险异常。伍子胥先奔宋国，适逢宋国内乱，又转投郑国。太子建在郑国因卷入谋乱被杀，伍子胥只得带着太子建之子公子胜，一路向吴国方向亡命。途经昭关时，相传他因忧惧交加，一夜之间须发尽白。这一细节多见于后世演绎，未必见于正史，却生动传达出逃亡者所承受的巨大精神压力，也因此成为流传千古的典故。
过昭关、渡大江，伍子胥辗转抵达吴国。途中还有渔父渡江、濑水女子赠食等传说：渔父助他渡江，他解下随身宝剑相赠，渔父却以楚国悬赏捉拿伍子胥、赏格远过百金为由婉拒；濑水边的女子曾以饭食接济他。这些故事真假参半，却都折射出他颠沛流离的处境。抵达吴国后，伍子胥一度隐居躬耕，后经人引荐，结识了公子光。
二、专诸刺僚与阖闾伐楚
当时的吴王是僚，公子光是吴王诸樊之子，自认为王位应属于自己，暗中图谋夺位。伍子胥看准这一点，向公子光推荐了勇士专诸。公元前515年，公子光设宴邀请吴王僚，专诸将剑藏于鱼腹之中，在献鱼之际刺杀了吴王僚，自己也被卫士所杀。公子光随即即位，是为吴王阖闾。阖闾任用伍子胥为行人，参与国政。
伍子胥辅佐阖闾整顿内政、任用贤能，并推荐孙武为将。吴国国力迅速强盛，军队训练有素。经过数年准备，公元前506年，吴王阖闾以伍子胥、孙武为将，联合蔡、唐两国大举伐楚。吴军连战连胜，长驱直入，攻破楚国都城郢，楚昭王仓皇出逃。这是春秋时期一次震动中原的军事行动，也是伍子胥多年隐忍所等待的时刻。
不过，吴国并未能长久占据郢都。伍子胥的故交申包胥为救楚国，远赴秦国求援，在秦廷痛哭七日七夜，终于感动秦哀公发兵救楚；与此同时，越国乘机袭扰吴国后方，阖闾之弟夫概又在国内自立。吴军腹背受敌，被迫撤兵。这段插曲，也为日后吴越之间的长期争战埋下了伏笔。
三、掘墓鞭尸：快意恩仇的极致
吴军攻入郢都时，楚平王早已死去多年，在位的是其子楚昭王。面对已入黄土的仇人，伍子胥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。《史记·伍子胥列传》记载：
乃掘楚平王墓，出其尸，鞭之三百，然后已。
掘开坟墓，拖出尸体，鞭打三百下才肯罢休。这一幕，把积压多年的血海深仇宣泄得淋漓尽致。
这一行为在当时便引起巨大争议。申包胥派人责备伍子胥说，你报仇也太过分了，你曾是平王的臣子，北面事之，如今竟侮辱死者，难道不怕天道吗？伍子胥的回答是：“吾日暮途远，吾故倒行而逆施之。”大意是说，自己已如日暮途穷之人，等不及按常理行事，只好倒行逆施了。这句话既是为极端行为的辩解，也道出一个被仇恨逼到绝境之人的无奈。
在《吴越春秋》等后世文献的叙述中，这一幕被进一步渲染，成为“快意恩仇”的经典意象。千百年来，人们对伍子胥此举的评价褒贬不一：有人赞其孝烈，认为父兄之仇不共戴天；也有人批评其手段过激，有违“不为已甚”的中庸之道。无论评价如何，掘墓鞭尸作为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复仇故事之一，早已深深刻入文化记忆。
四、忠谏与赐死：悲情结局
攻破郢都之后，吴国霸业达到顶峰，危机却在暗处滋生。阖闾在伐越时受伤而死，其子夫差继位。夫差即位之初，立志为父报仇，励精图治。公元前494年，吴军在夫椒大败越军，越王勾践退守会稽山，派大夫文种向吴国求和。
此时伍子胥坚决主张灭掉越国。他认为越国是吴国的心腹之患，勾践此人能忍辱负重，今日不灭越，日后必成大患。然而夫差听信太宰伯嚭之言，答应了越国的求和。此后夫差一心北上争霸，准备攻打齐国。伍子胥再度进谏，认为越国才是真正的威胁，伐齐不过是徒耗国力，即便获胜也如得到一块无法耕种的石田。夫差非但不听，反而对伍子胥日益疏远。
太宰伯嚭素与伍子胥不和，趁机进谗，诬称伍子胥心怀怨恨、图谋不轨。夫差听信谗言，派人赐给伍子胥一把属镂剑，命其自尽。伍子胥临终前留下遗言，大意是：一定要在我的坟上种下梓树，等它长大可以做棺材；再把我的眼睛挖出来，悬挂在吴国都城东门之上，我要亲眼看着越国军队打进来灭掉吴国。说完便自刎而死。夫差闻讯大怒，命人将伍子胥的尸体装入皮袋，投入江中。
伍子胥死后仅十余年，历史便验证了他的预言。公元前473年，越王勾践灭吴，夫差自杀，吴国覆亡。后人感叹，若夫差当初听从伍子胥之言，吴国的命运或许会完全不同。伍子胥的遗言，也因此成为中国古代最著名的“死谏”之一。
五、功过与回响
司马迁在《史记·伍子胥列传》篇末评论道：“怨毒之于人甚矣哉！”大意是，仇恨对人的影响实在太大了。他又设想，假如当年伍子胥随父兄一同赴死，不过如蝼蚁般微不足道；正因他能“弃小义，雪大耻”，才得以名垂后世。太史公对其隐忍成事、忍辱复仇的坚韧，显然抱有同情与敬意。
在民间，伍子胥的形象则更为复杂。他既是忠臣，又是复仇者；既有刚烈果决的一面，也有偏执狠戾的一面。江浙一带旧时流传有祭祀伍子胥的民俗，将他视为江涛之神，这更多是民众对这位悲剧人物的追念与神化，属于民俗文化现象，并不等同于史实。
回望伍子胥的一生，从楚国贵族到亡命之徒，从吴国重臣到被赐死的罪臣，其命运的每一次转折，都离不开“复仇”与“忠诚”两条线索。他以极端的方式完成了复仇，又以近乎预言般的清醒见证了忠诚的被辜负。快意恩仇的痛快背后，是深不见底的悲凉。这或许正是两千多年来人们始终无法对伍子胥作出简单评判的原因，也是这个故事穿越漫长岁月仍然打动人心的力量所在。
作者：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