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贫”是中国思想史上的一个基本处境,不是某一学派的专属命题。同样面对贫困,中国思想史上至少开出三种不同的态度:儒家主张“安贫”,道家主张“忘贫”,先秦纵横家与后世功利主义者则主张“恶贫”。三者的分歧,表面看是对贫困的好恶之别,实则是对“何谓贫”的不同界定。与其急于评判高下,不如先辨析其各自的理由。
一、安贫:安于义,非安于穷
“安贫”最容易被误读为对贫困的美化。要澄清这一点,须回到它的原始语境。《论语·卫灵公》记孔子厄于陈蔡之间,绝粮七日,从者病倒,子路带着怨气来问:“君子亦有穷乎?”孔子的回答是:
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。
这句话的落点在“固”字。“固”是固守、坚守之意。孔子说的是:君子在困厄中仍能守住自己,小人一旦困厄便会失去分寸、胡作非为。贫困在此不是被赞美的对象,而是检验人格的处境。穷本身没有价值,穷而不失其守,才有价值。
这一点在颜回身上看得更清楚。《论语·雍也》载孔子叹曰:“贤哉,回也!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”值得注意的是“不改其乐”四字——颜回并非乐在“一箪食,一瓢饮”,而是别有所乐,故贫不改其乐。孔子自己的表述更明白:“饭疏食饮水,曲肱而枕之,乐亦在其中矣。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。”若所乐果在于贫,则“不义而富且贵”便不必辞;正因为所乐在于道,富贵才可辞。所以“安贫”的准确含义是“安于义”,而非“安于穷”。

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儒家对贫贱的态度。《论语·泰伯》有言:“邦有道,贫且贱焉,耻也;邦无道,富且贵焉,耻也。”政治清明之时而贫贱,是可耻的;政治昏暗之时而富贵,也是可耻的。可见儒家并不以贫为荣,恰恰相反,它认为在应当有为的时代却沦于贫贱,是一种耻辱。儒家之“安贫”是有前提的:这贫困必须是守义的结果,而非苟且的产物。所以,把“安贫”说成“美贫”,是把一个道德命题简化成了生活态度。
二、恶贫:以势位为衡
与儒家相反,先秦纵横家直截了当地把贫困视为耻辱。《战国策·秦策一》载苏秦游说秦惠王失败,“黑貂之裘敝,黄金百斤尽”,狼狈归家,结果是“妻不下纴,嫂不为炊,父母不与言”。他发愤读书,困倦时以锥刺股,终于身佩六国相印,途经家门,家人“侧目而视,倾耳而听”,嫂嫂更是“蛇行匍伏”。苏秦于是感叹:
贫穷则父母不子,富贵则亲戚畏惧。人生世上,势位富厚,盖可忽乎哉?
这里“恶贫”的理由被讲得很直白:贫困不只是物质的匮乏,更是社会地位与人际关系的失落。在苏秦看来,人若不能改变自己的处境,便连至亲都会轻慢。求富因此不是贪欲,而是重新赢回尊严的手段。
后世功利主义者的思路与此相通。在心性义理之外,另有经世事功一派,强调财用与实务,不以空谈心性为高。司马迁在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中更把求富视为人情之常与治理之要:他引“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”,又据谚语总结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”。他明确指出:“夫用贫求富,农不如工,工不如商。”这些表述都指向一个判断:贫困消磨人的能力与体面,求富是人的正当本能,也是社会活力的来源。
那么,恶贫是否与儒家根本冲突?未必。《论语·里仁》记孔子说:“富与贵,是人之所欲也;不以其道得之,不处也。贫与贱,是人之所恶也;不以其道得之,不去也。”孔子并不否认“人之所欲”与“人之所恶”,他甚至承认富贵是人人想要的、贫贱是人人厌恶的。所以三家的真正分歧不在“要不要富”,而在两点:一是以什么方式富,二是把富放在价值序列的什么位置。儒家要的是“义然后取”,恶贫派担心的则是“取而不及义”。
三、忘贫:以心为衡
如果说恶贫把尺度放在外部,那么道家则试着把尺度收回心里。《列子·力命》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:
贫富之非分,皆生于心。
意思是说,贫富的分别并没有一个绝对的、外在的标准,它很大程度上是人心的分别。《老子》的思路与此呼应:第三十三章讲“知足者富”,第四十六章又说“祸莫大于不知足,咎莫大于欲得”。在老子看来,真正的富不是拥有得多,而是需要得少;不知足才是一切祸患的根源。

庄子对“贫”这个概念做过一次关键的辨析。《庄子·让王》载原宪居于陋室,子贡乘着高车大马来见,脱口问道“先生何病”,原宪回答:“无财谓之贫,学而不能行谓之病。今宪贫也,非病也。”这是把“贫”与“病”分开:没有财物只是贫,学了道却不能实行才叫病。贫是外在处境,病是内在失职。经此一别,“贫”便不再自动等于失败,因为它与人格的完缺没有必然联系。
由此可见,“忘贫”不是否认贫困的存在,而是拒绝把贫富当作衡量人生价值的唯一尺度。这究竟是不是逃避现实?需要分两面看。一方面,若不加以节制,“忘贫”确有可能滑向对现状的自我麻醉,成为不行动、不担当的借口。另一方面,它把评价的标准从外部的财富转移到内心的自由,客观上解构了世俗以穷达论人的单一尺度。关键的区别在于:这里的“忘”是主动的精神超越,还是被动的自我安慰。前者需要修养,后者只需借口,二者的分野不在命题本身,而在践行者。
四、三种尺度,一个问题
回到开头的疑问,三种态度并不是简单的三足鼎立。
儒家与恶贫派的共同点在于,二者都承认“贫”是一个必须被回应的现实,都要求人有所作为;分歧只在作为的方向——一个向内守住道义,一个向外改变处境。儒家与道家都要人“安”,分歧则在“安”的根据——一个安于道义,一个安于心境。至于恶贫与忘贫,二者的对立最为尖锐:一个把贫富看作人生的要务,一个把贫富看作心之所生。值得注意的是,《列子·力命》所讨论的“力”与“命”,正好把这层张力挑明了:你究竟该尽力求富,还是安于命定?这个问题,《列子》并未给出非此即彼的答案。
若把三家的主张并置,会发现它们其实是对“贫”作了三种不同的界定:儒家把贫界定为道德考验的处境,恶贫派把贫界定为社会地位的丧失,道家则把贫界定为心的执着。界定不同,回应的方式自然不同。因此,争辩“谁对谁错”往往没有结果,因为三方讨论的其实并不是同一个“贫”。
真正值得追问的是:我们用什么尺度来衡量贫。以道义为尺度,贫可以安;以势位为尺度,贫必须恶;以心为尺度,贫可以忘。三把尺子没有绝对的高下,却会把人引向不同的活法。看清这一点,也就在古典的纷争里,照见了我们今天的处境——每一个为“值不值得”而犹豫的时刻,其实都在重复这场古老的辨析。
注释
① 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:语出《论语·卫灵公》,意为君子在困境中仍能坚守,小人则会胡作非为。
② 贫富之非分,皆生于心:语出《列子·力命》,意为贫富的分别都产生于人心。
③ 安贫乐道:儒家修养境界,指安于贫困,以道为乐。
参考文献
[宋]朱熹: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中华书局1983年版。
陈鼓应:《老子注译及评介》,中华书局1984年版。
杨伯峻:《列子集释》,中华书局1979年版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