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建初四年的白虎观
东汉章帝建初四年(79年)十一月,洛阳城中的白虎观迎来一批特殊的客人。太常、将、大夫、博士、议郎、郎官以及征召而来的诸生、诸儒齐聚一堂,奉诏讲议五经同异。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学术座谈——皇帝亲临,称制临决,凡有分歧,最终由天子裁断。

会议的缘起见于《后汉书·杨终传》。杨终上疏说,当年汉宣帝曾博征群儒,在石渠阁论定五经;如今天下少事,学者得以专意问学,但“章句之徒,破坏大体”,应当效法石渠故事,为后世立下准则。章帝采纳了这一建议。自汉武帝建元五年(前136年)置五经博士算起,到建初四年,儒学成为官方学术已历二百一十余年。二百余年之后仍需一场御前会议来论定,恰恰说明经学内部积累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。
会议规模不小。《后汉书·儒林传》记此事说“大会诸儒于白虎观,考详同异,连月乃罢”,可见讨论延续了相当长的时间。参与者既有身居高位的公卿,也有专治一经的博士与初入仕途的郎官,最后还要由班固撰集其事,把纷纭的发言整理成有条理的文本。一场会议被记录下来、整理成书、颁行天下,它就不再只是当日的争论,而成了此后必须遵奉的准则。
二、二百余年的经学困局
汉代经学的麻烦,首先来自它自身的繁荣。五经被立为官学之后,博士分家,弟子相承,各家都有自己的解说系统。为争夺学术地位与仕进之途,注释越做越细,越做越长,一部经书的章句动辄数十万言,幼童入学,白首尚不能通一经。这种繁言碎辞的风气,正是杨终所说的“破坏大体”:学者把精力耗在字句琐碎之处,反而丢掉了经书关切的政教大义。
章句既多,取舍便难。同一句经文,不同家法给出不同解释,朝廷议礼、决狱、选官时往往无所适从。经学本是治国之学,一旦解释权分散,它就难以承担制度依据的功能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白虎观会议要解决的并不是纯粹的学理问题,而是一个治理问题:如何让经书重新成为可以统一援引的依据。
与繁琐并行的是门户壁垒。今文经以汉代通行的隶书写定,多立于学官,讲求微言大义,长于附会时政;古文经出自孔壁与民间所藏,用先秦文字书写,注重名物训诂与史实考订。西汉末年,刘歆移书太常博士,力争为古文经立博士,掀起持续数十年的争论;王莽当政时古文经一度得立,东汉初年又被罢黜。学官之名从来不只是学术名誉,它关涉博士的升迁与弟子的出路,每一次调整都牵动人心。
三、今文、古文与谶纬
第三股力量是谶纬。谶是托名神意的隐语预言,纬是相对经书而言的辅助性文本,二者在哀帝、平帝年间大盛,又与经学纠缠在一起。光武帝刘秀以符命起事,中元元年(56年)宣布图谶于天下,谶纬由此获得近乎国宪的地位。
谶纬的麻烦在于内容庞杂、来源不一。它既能用来论证汉室受命,也能用来质疑既有的经说;既可以给经义添上神圣色彩,也可能把经学拖入难以自圆其说的境地。当经学门户、谶纬与政治合法性三者叠加,学术分歧很容易膨胀为政治问题。白虎观会议要处理的,正是这三重矛盾。
会议的方法值得注意:不是让某一派压倒另一派,而是在御前逐条讨论五经同异,由五官中郎将魏应承制发问,侍中淳于恭上奏,章帝裁可。这一程序把经义解释的最终权威从博士手中收归皇权,同时又给各家保留了发言的通道。争论仍在继续,但裁决权已经有了明确的归属。
四、《白虎通》与三纲五常
会后,班固奉命将讨论结果整理成书,即《白虎通》,又称《白虎通义》《白虎通德论》。全书四十余篇,分题论列爵号、礼乐、封禅、巡狩、三纲六纪、情性、嫁娶、丧服等,几乎涵盖朝廷制度与社会伦理的主要方面。它的体例很特别:先设问,再引经作答,最后给出结论,如同一部经义问答手册。
这部手册最深远的影响,在于把散见于经传的伦理原则整理成简明而系统的条目。《白虎通·三纲六纪》把三纲界定为君臣、父子、夫妇;《白虎通·情性》以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为五常。三纲确定关系的上下主从,五常提供个人的德性条目,两者结合,构成一套可以自上而下贯穿的伦理框架。

更需留意的是它的表述方式。在问答体例中,伦理命题由“应当如此”的劝诫,变成了“本来如此”的规定:它有了明确的文本依据,也有了统一的官方表述。经书里分散的、需要师授才能领会的义理,被整理成条理分明的条目,可以直接用于教化、取士与治狱。一种观念一旦取得这样的形式,它的传播就不再依赖个别大儒的声望,而依托于制度的运转。
五、从学术到制度
白虎观会议的意义,不在于提出了什么新思想,而在于确定了正统。汉代儒学此前一直是“学”,有师承、有家法、有争辩;白虎观会议与《白虎通》之后,它又多了一重身份——“制”。朝廷的礼制、官制、教化乃至法律的解释,都可以在这部通义中找到依据。学者仍可继续争论,但官方的标准答案已经写定。
会议之后,容纳异说的趋势也有迹可循。建初八年(83年),章帝下诏选拔高才生,研习《左氏春秋》《谷梁春秋》《古文尚书》《毛诗》,意在扶助微学、广求异义。可见白虎观会议并未简单取消分歧,而是确立了以今文经学为主体、兼收古文的格局:正统被固定下来,其他家法仍以辅助的身份获得位置。
从思想史的角度看,这是儒学官方化的最后一步,也是王官之学的最终确立。它回答了三个问题:什么思想被触发——经学自身的分裂以及经学与谶纬之间的紧张;如何融通——通过御前裁决与整理成书,以今文经学为主体,兼采古文经学与谶纬中可为政教所用的成分;改变了什么——三纲五常成为此后中国社会长期奉行的官方意识形态,渗透进教育、法律与日常伦理。此后两千年间,无论王朝如何更替,这一框架大体延续,直到近代才被重新审视。
皮锡瑞在《经学历史》中把汉代列为经学的“昌明时代”与“极盛时代”,并把朝廷裁断经义视为经学由分立走向统一的关键环节。他的大意是,汉代经学的统一,不只依靠学者的自觉,更依靠政权的推动。这一判断提示我们:白虎观会议的价值,与其说在学理上的创获,不如说在制度的定型。一场御前会议,把散落的经说收拢为一部通义,也把一种学术变成了一个时代的思想底座。
参考文献
[汉]班固:《白虎通义》,中华书局1985年版。
[南朝宋]范晔:《后汉书》,中华书局1965年版。
[清]皮锡瑞:《经学历史》,中华书局2004年版。
注释
① 白虎观:东汉洛阳宫观名,章帝建初四年(79年)在此召开经学会议。
② 《白虎通》:白虎观会议记录整理而成的经学通义,又称《白虎通义》。
③ 谶纬:汉代流行的神学预言,与经学结合形成谶纬之学。
④ 石渠阁:西汉长安宫中藏书阁名,宣帝甘露三年(前51年)在此召集诸儒论定五经同异。
⑤ 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:汉代经学的两大系统。今文经以隶书写定,多立于学官;古文经以先秦文字书写,多行于民间。
⑥ 刘炟(dá):即汉章帝,东汉第三位皇帝,明帝之子,在位期间下诏召开白虎观会议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