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国古典诗歌的长河里,陶渊明是一座静默而高峻的山。他不以奇崛的想象取胜,也不靠繁复的辞藻动人,而是以最寻常的宅院、最琐碎的农事、最平淡的晨昏,写出了一种令人低回不已的诗意。《归园田居》五首是陶渊明归隐田园后的生活实录,其中“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”的朴素笔触,铺陈出乡居日常的平淡细节——种豆、采菊、饮酒、读书——从而将“日常”升华为“诗意”。这种化平凡为隽永的笔力,正是陶诗最难企及处,也是本文想要细加赏析的地方。
一、归隐的宣言
《归园田居》其一,历来被视为陶渊明的归隐宣言。诗云:
少无适俗韵,性本爱丘山。误落尘网中,一去三十年。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。……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。
“少无适俗韵,性本爱丘山”,开篇即是一句自陈心迹的告白。所谓“丘山”,指自然山野;诗人说自己从小便没有迎合世俗的性情,天性本就喜爱山林。这一句不是修辞上的铺排,而是把一生的选择追溯到生命的根底——归隐并非一时赌气,而是天性与世相违的必然结果。
紧接着的“误落尘网中,一去三十年”,语气陡然一沉。“尘网”喻官场,一个“误”字,写尽了追悔之意。诗人并非自诩清高,而是承认自己曾一度走错了路,把最可贵的年华交付给了并不属于自己的地方。“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”以鸟、鱼设喻,把这种不适写得具体可感:被羁绊的鸟、被囚养的鱼,念念不忘的都是旧日的山林与深渊。
直到“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”,全诗才长舒一口气。“樊笼”是官场的比喻,“久在樊笼里”写误入官场、失去自由;“复得返自然”则写归隐之后的如释重负。一个“复”字、一个“返”字,说明田园不是他新寻的出路,而是他原本就属于的地方。这一部分写得斩钉截铁,为后面全部的乡居日常奠定了情感基调。
二、乡居日常的铺陈
如果说其一是宣言,那么其一的田园段便是铺陈。诗人写自己归隐后的居所与村落:
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。榆柳荫后檐,桃李罗堂前。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。狗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颠。
“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”,写宅院之朴素。数目字用得极其老实,不夸张、不修饰,仿佛只是在报账。可正是这种近乎笨拙的写实,让读者看见了一个真实的、可以住人的田园,而不是想象中的桃花源。
“榆柳荫后檐,桃李罗堂前”,写庭院之生机。榆柳在屋后成荫,桃李在堂前罗列,一“荫”一“罗”,静中有动,屋舍因此有了呼吸。紧接着“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”,写村落之宁静。“暧暧”是模糊不明的样子,“依依”是轻柔缭绕的样子,远村与炊烟都处在若有若无之间,把空间推远,也把心境放宽。
“狗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颠”,则写乡居之声景。犬吠与鸡鸣本是极寻常的声音,一经诗人写入,深巷与桑树便都有了人间气息。以有声写无声,以动写静,村落的安宁反而因此更显真切。这一连串画面由近及远、由静入动,最终又归于安宁,层次极为分明。
以日常琐事入诗而能“不俗”,是陶渊明最大的艺术贡献。在他之前,诗歌的舞台多属于庙堂、宴饮、征战与游仙;在他之后,一方宅院、几间草屋、几声鸡犬,也可以堂而皇之地成为诗的主体。这不是题材的降格,而是诗学视野的拓展。
值得一并提及的是,种豆、采菊、饮酒、读书,在陶渊明的笔下反复出现,构成了他田园世界的基本元素。“种豆南山下”是《归园田居》其三的劳作,“采菊东篱下”则见于《饮酒》其五;至于饮酒与读书,更是他诗文中屡见不鲜的日常。这些看似分散的细节彼此呼应,共同拼合出一个完整的、可感可触的乡居生活。它们不是点缀,而是诗人安身立命的所在。

三、“平中见奇”的语言
《归园田居》其三写早出晚归的劳作,最能见其语言之妙:
种豆南山下,草盛豆苗稀。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。道狭草木长,夕露沾我衣。衣沾不足惜,但使愿无违。
“种豆南山下,草盛豆苗稀”,写种豆之拙。诗人并不掩饰自己不是个高明的农夫——草长得比豆苗还旺,这在旁人看来是要被笑话的。可他把这份笨拙坦然写进诗里,以自嘲而见其真。一个不肯在诗中装点门面的人,反而赢得了读者最深的信任。
“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”,写晨出暮归之劳。清晨起身去清理杂草,直到月色升起才扛着锄头回家。“带月”二字最为传神:月亮仿佛被诗人随身带回了家,辛苦的农事因此被诗化,劳作的疲惫里透出一种从容与自得。
“衣沾不足惜,但使愿无违”,则把这种从容说得更明白。衣裳被夕露打湿算不得什么,只要不违背自己的心愿就好。这里的“愿”,正是开篇“性本爱丘山”的那个“愿”。全诗由具体的农事写起,最终落回内心的安顿,平淡的语言里藏着极深的分量。
历代论者对此早有会心。苏轼在《与苏辙书》中说:“吾于诗人无所甚好,独好渊明之诗。渊明作诗不多,然其诗质而实绮,癯而实腴。”所谓“质而实绮”,正是说它外表朴素而内里丰美;所谓“癯而实腴”,正是说它看似清瘦而实则丰腴。金元之际的元好问在《论诗三十首》中亦有一句:“一语天然万古新,豪华落尽见真淳。”这两句评语,几乎可以看作《归园田居》的定评。叶嘉莹先生在《汉魏六朝诗讲录》中论及陶诗,也特别推重其“任真”与“自然”之旨,认为陶渊明的可贵,正在于他写诗与做人是一致的。以《陶渊明集》所存文本为据,参以历代评点,可以看到这种“平中见奇”并非偶然,而是诗人心性与语言功力长期磨合的结果。
回看《归园田居》五首,其动人之处并不在于写了多么宏大的主题,而在于它把一个人如何安放自己的日子,写得如此诚实而从容。宅院是“方宅十余亩”,草屋是“草屋八九间”,农活是“草盛豆苗稀”,归途是“带月荷锄归”——全是寻常物事,全是平常话语,合起来却构成了一种令人向往的生活境界。陶渊明告诉我们,诗意并不在远方,它就在一畦豆苗、一缕炊烟、一轮归月之间,只待有一颗不被尘网拘牵的心去发现。


这份“平中见奇”的功力,也为后世田园诗树立了难以逾越的标高。它提醒写作者:真正的高明,不在于把平常写得不平常,而在于把平常写得让人重新看见它的不平常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