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风是中国传统居室中一件看似寻常、实则意味深长的陈设。它立于厅堂之间,或横于床榻之侧,以画为屏、以景为障,在有限的空间里隔出一层又一层可望而不可即的深远。古人不把屏风仅仅当作挡风遮视的家具,而视其为可以入画、可以入文的“造境”之物。与之遥相呼应的,是赋体中的咏物传统。咏物赋以“体物写志”为核心,用文字描摹一物之形貌声香,再借铺陈之势把有限的物象推展成无尽的意境。屏风与咏物赋,一个以绢素为纸、以刀尺为笔,一个以文字为屏、以辞采为景,看似分属两途,却在“小中见大”这一点上殊途同归。本文即尝试沿着空间与文字两条线索,考察二者在意境层面的共生关系。
一、隔与透:屏风造景的空间美学
屏风的美学,首先是一种空间的美学。它的奥妙全在一个“隔”字,却又不止于“隔”。中国传统居室多为木构开敞的格局,一堂之内,起居、会客、读书诸事往往共处一室,声气相通而界限模糊。屏风立于其间,便以一道轻巧的立面把大空间化小、把通敞化幽深。它隔断视线而不隔断空间,限定区域而不封闭区域:目光到此为止,脚步却仍可绕行;气韵因此流转,层次由此而生。这种“隔而不断”的分寸,正是中国空间经营的精微之处。它不追求一望到底的通透,也不制造森然对峙的阻绝,而是在隔与透之间寻得一个恰好的度,让居室在开合之间获得节奏,让日常的起居动线也因此有了起承转合。
更耐人寻味的是屏面上的画。自唐宋以来,屏风多饰以山水,一扇之阔不过数尺,却能容纳重峦叠嶂、烟波云树。画家所依循的,正是“咫尺千里”的原则——在有限的画幅中经营出千里之景,令观者目游其间而神驰其外。宗炳《画山水序》所谓“竖划三寸,当千仞之高;横墨数尺,体百里之迥”,说的便是这种以少总多、以近寓远的本领。屏风因此不只是空间的分隔者,更是空间的生产者:它在实在的居室之中,另辟出一个虚的、可游可居的精神天地。人坐于屏前,身在此室,心却已越千山万水。

值得注意的是,屏风的“隔”与山水的“远”其实是同一套审美逻辑的两面。隔,是为了造成纵深;远,是为了超越界限。屏风把观者与画面隔开一层,反而使画面获得了纵深;山水把千里之景收于咫尺,反而使咫尺获得了无限。有限的器物承载无限的心胸,这正是中国艺术反复致意的地方。屏风之妙,不在于它占了多少地方,而在于它以极少的地方换来了极大的天地。
二、铺陈与造境:咏物赋的意境营造
如果说屏风是用材质与空间“造境”,那么咏物赋便是用语言与节奏“造境”。赋体自诞生之初便以“铺陈”为能事,咏物赋更把这一手法发挥到极致:它围绕一物,从其形、其色、其声、其香层层展开,反复描摹,不厌其详,务求把物象的每一个侧面都照亮。这种写法看似繁复,实则自有章法——它不是杂乱地堆砌,而是循着观感的次第,由外而内、由表及里,一步步把读者引入物象的核心。
宋玉《风赋》可为典范。风本无形,最难描摹,作者却从“夫风生于地,起于青蘋之末”写起,一路铺陈风之由微而盛、由盛而衰,写它掠过山林、穿行宫室,写它的清凉与肃杀,写它带给人的体感与心绪。无形的风因此有了形、有了声、有了力,读者仿佛立于风前,觉其扑面而来。这便是铺陈的力量:它不依靠定义,而依靠层层叠加的具体经验,让一个抽象之物在读者心中逐渐成形。可见铺陈并非啰嗦,而是一种把不可见变为可见、把不可感变为可感的语言技艺。

咏物赋的高明处,还在于铺陈并非止于物。陆机《文赋》论文思之妙,有“笼天地于形内,挫万物于笔端”之语,又有“课虚无以责有,叩寂寞而求音”之喻,说的正是从无到有、由物及心的创造过程。咏物赋写物,最终要写的仍是人:写物之性,即写人之志;状物之态,即寄人之情。所谓“体物写志”,物是入口,志是归宿。因此,一篇咏物赋的篇幅虽止于一事一物,其意境却可以通向天地人生。以有限之文,见无限之意,这与屏风山水“咫尺千里”的追求,实为同一种审美逻辑。
三、物与文:屏风与咏物赋的文化共构
当屏风与咏物赋相遇,二者之间便产生了耐人寻味的互文。屏风上的山水,为咏物赋提供了“可视的意象”:赋中所写的云烟、泉石、松竹、舟桥,在屏面上都有一一对应的形貌,文字因此不再是空中的楼阁,而有了可以指认的落点。反过来,咏物赋的铺陈,又为屏风山水提供了“可读的意境”:画面本是无言之物,一经文字的层层点染,便有了时序、有了声响、有了情味,观者于是不止于看,更能“读”出画外的意思。一扇屏风配上一篇赋,物便活了,文也实了。
文震亨《长物志》论居室陈设,主张“宁古无时,宁朴无巧,宁俭无俗”,所重的正是器物背后的品格与文心。一具屏风之所以可贵,不在其材质之贵、雕镂之繁,而在它能与居者的胸襟相称、与诗文的意趣相通。屏风是立体的赋,赋是纸上的屏风:前者把文字的空间感凝固为可见之形,后者把器物的画面感铺展为可诵之文。二者在“造境”的层面上彼此成全,共同完成了一次物与文的双向书写。这种共生不是偶然的巧合,而是同一文化精神在器物与文体上的两次显影。
这种共生关系,最终指向的是中国艺术一贯的追求:不执着于物本身,而致力于由物通向境,由境通向心。屏风隔出的那一层幽深,赋文铺陈的那一段绵长,都是为了让有限的耳目所及之处,生长出无限的想象空间。理解了这一点,我们再看一扇古屏、再读一篇咏物赋,所体会到的,便不只是器物的精巧或辞采的华美,而是那种“以有限见无限”的从容与开阔。
注释:
①屏风(píng fēng):中国传统居室陈设,以画为屏、以景为障,兼具实用与审美功能。
②咏物赋(yǒng wù fù):以某一物象为吟咏对象的赋体,以“体物写志”为核心。
③咫尺千里(zhǐ chǐ qiān lǐ):中国山水画的美学原则——在咫尺画幅中表现千里之景。
④体物写志(tǐ wù xiě zhì):赋体的双重功能——描写物象与抒发情志。
参考文献:
[明]文震亨:《长物志》,中华书局。
[晋]陆机:《文赋》,中华书局。
作者:沐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