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提到中国传统表演艺术,人们常先想到锣鼓喧天的戏曲,却容易忽略另一片同样辽阔的天地——曲艺。它不靠华美的行头与宏大的舞台,往往只凭一个人、一把扇子、一副竹板或一面鼓,就能把千军万马、市井百态说得活灵活现。曲艺是各种说唱艺术的总称,以“说”和“唱”为基本手段,通过叙事来塑造人物、传递情感。它生于民间,长于市井,是中国老百姓最熟悉、也最亲近的一种艺术形式。

从艺术史脉络看,曲艺的源头相当久远。先秦宫廷中的俳优以诙谐言语讽谏,汉代乐府采集民间歌谣入乐,唐代寺院的俗讲与变文把故事讲给大众听,宋代城市繁荣之后出现“说话”“诸宫调”等成熟形态,勾栏瓦舍成为艺人谋生的场所。此后元明的词话、弹词、鼓词一路演进,到清代,各地方曲种纷纷定型,形成了今天我们所看到的丰富格局。可以说,曲艺是沿着中国人的语言习惯与生活方式生长起来的。
一个曲种往往就是一方水土的声音:京韵大鼓里有北京的醇厚,苏州评弹里有江南的软糯,山东快书里有齐鲁的爽利,四川清音里有巴蜀的灵动。
曲艺的表演特征,可以用“说、唱、叙事”三个词来概括。“说”包括评书、评话、相声中的叙述与对话,讲究咬字清晰、节奏分明、包袱得当;“唱”包括大鼓、弹词、琴书、牌子曲等,讲究字正腔圆、以字行腔、声情并茂;更多曲种则说唱兼有,如山东快书、河南坠子,边说边唱,转换自如。三者共同的支点,是“叙事”——曲艺演员站在台上,主要身份是讲故事的人,而不是故事中的某一个人。
这一点,正是曲艺与戏曲最核心的区别。戏曲是“代言体”,演员化装成角色,以第一人称“化身”登场,讲究唱、念、做、打与生旦净丑的分行当,观众看的是“这个人就是那个人”。曲艺则以“叙述体”为主,演员以第三人称讲述,必要时“跳入跳出”,一人分饰多角,靠声音、语气、身段和眼神的瞬间切换完成转换,所谓“一人一台戏”“千军万马,全凭一张嘴”。因此曲艺通常不化装或只作简单化装,伴奏乐队也相对精简,艺术的重心落在语言、音乐与表演的分寸上。

曲艺的地域分布极为广泛,几乎每个省区都有自己的代表性曲种。北方有京韵大鼓、天津时调、乐亭大鼓、单弦、快板书;江南有苏州评弹、扬州评话、上海说唱;中原有河南坠子、山东快书;西南有四川清音、金钱板;东北有二人转;少数民族地区则有蒙古族好来宝、哈萨克族阿肯弹唱、藏族《格萨尔》说唱等。这些曲种多用方言演唱,声腔与当地民歌、小调、方言声调紧密相连,因此同一个故事,在不同地方会唱出完全不同的味道。

在审美上,曲艺有几个鲜明特点。一是以语言为本,文学性与口语性并重,好段子往往既是“话本”也是“文章”;二是以少总多,道具极简而想象空间极大,一把扇子可以是刀、是枪、是书信;三是虚实相生,讲究“有话则长,无话则短”,叙事节奏由艺人自己掌握;四是注重与观众的直接交流,说书人抬眼一看、随口一句,就能把台下的人拉进故事里。这种亲近感,是曲艺最动人的地方。
进入当代,曲艺既面临挑战,也迎来新的传播节点。2006年以来,国务院先后公布多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相声、京韵大鼓、苏州评弹、山东快书、河南坠子等众多曲种被列入其中,抢救性记录与活态传承同步推进。小剧场相声重新聚拢年轻观众,评弹走进书店与咖啡馆,曲艺进校园让青少年第一次近距离听见方言的韵味,网络直播与短视频又为传统段子打开了新的听众入口。形式的更新并不等于内核的改变,观众真正记住的,仍然是那些讲得清楚、唱得动情、说得有趣的好故事。
理解曲艺,其实是理解中国人怎样说话、怎样听故事、怎样在家长里短中寄托喜怒哀乐。它是中国音乐与语言艺术的重要一支,也是地方文化最鲜活的声音档案。带着这份认识再去看一段相声、听一折评弹、品一段大鼓,会发现其中既有技艺的精妙,也有生活的温度,更有绵延不绝的文化记忆。
作者:王海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