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国古代志怪文学的谱系中,干宝的《搜神记》向来被视为“发明神道之不诬”的奇书。然而细读其中篇什,会发现许多故事的真正主角并非妖异,而是面对妖异的人。《张华擒狐魅》一则便是如此:它表面上写的是人与狐的一场较量,骨子里却是一曲关于“知识”的颂歌——降伏妖异的不是符咒,而是见识。
故事的主人公张华(232—300),字茂先,范阳方城人,西晋名臣,官至司空。他的一生功业显赫,但真正让他在文化史上留下深刻印记的,是那部开中国博物学先河的《博物志》。《晋书·张华传》称其“学业优博,辞藻温丽,朗瞻多通,图纬方伎之书莫不详览”。寥寥数语,几乎为后世“博学”二字立下了标尺。
唐人作传奇,赞美某人才华横溢,常以“时人比晋之张华”为誉辞。可见至迟在唐代,张华已不再只是一个历史人物,而成了一个文化符号——“博学多识”的化身。人们提起他,想到的不是高官厚禄,而是那种无所不览、无所不通的智识气象。正因如此,干宝才会把这样一位人物请进志怪的世界,让他在妖异面前扮演“识者”的角色。
《搜神记》所载《张华擒狐魅》,情节并不复杂,却层层递进,颇具匠心。故事说,燕昭王墓前有一只修炼千年的斑狐,积年能化为人形。它化作一位书生,想要前去拜见张华。途经墓前华表木时,那千年枯木开口劝阻:“张司空明博而睿智,恐汝必遭耻辱。”狐精自恃才辩,不听劝告,径往拜谒。
华表木的这句提醒,是全篇的关窍。它既是预言,也是伏笔:真正能识破狐精的,不是刀剑,而是张华那份“明博而睿智”的学识。
张华与这位不速之客“论文章,辨义理”。书生“口若悬河,应答如流”,谈吐之间,机锋迭出。张华久历世事,心中生疑,叹道:“天下岂有此少年!若非鬼魅,必是狐精。”这一声叹息,不是恐惧,而是判断——他以常识与阅历为尺,量出了对方的“不合常理”。
接下来的一步,最能见出张华的本色。他没有画符念咒,也没有请来术士,而是命人取来燕昭王墓前的千年华表木,以之照向书生。古籍有言,千年枯木可照妖现形。木光所及,书生果然原形毕露,原来正是那只斑狐。张华遂将其烹杀,一场风波就此平息。

故事的妙处,在于它把“识”放在了“法”之上。张华降伏妖异,靠的是三样见识:其一,识得对方言语虽工,却不合人情常理,必非人类;其二,识得燕昭王墓前的华表木乃千年之物,其性可以照妖;其三,识得自身的知识储备足以应对这场辩难。符咒法术是外在的凭借,博物之学却是内在的根基。有识者不必倚仗外力,因为他自己就是那面照妖的镜子。

这一取向,与魏晋时代的思想风气密不可分。那是一个崇尚智识、标榜通博的年代。士人清谈,讲究言约旨远、应变无穷;著述立说,追求囊括天地、网罗万物。张华的《博物志》正是这种风气的产物,它记山川地理,录异闻奇物,虽不免杂糅传闻,却体现了一种以广博知识认识世界的努力。在这样的文化语境中,“博”本身就是一种力量,甚至是一种可以克制妖异的力量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,故事对狐精并非全然贬抑。那只斑狐化形读书、谈辩纵横,何尝不是“才”的象征?它的失败,不在于无才,而在于有才而无“识”——它识不透张华,也识不透自己。华表木的劝阻它不肯听,正是这种自负的写照。于是,“博物”与“恃才”形成对照:前者以广博容纳万物,后者以机巧逞一时之快。故事的褒贬,也就落在了这层微妙的分别上。
从文学史的角度看,《张华擒狐魅》还是狐精形象演变链条上的重要一环。早期狐魅多以祸人的面目出现,而此篇中的狐已能读书论道、应对如流,具备了几近于人的才情。后世笔记小说中那些亦正亦邪、才情兼备的狐,多少都能在这里寻到一点影子。志怪之“怪”,至此已不只是恐怖,更添了几分智性的趣味。
当然,作为志怪文字,本篇所言华表照妖、狐精化人,本属传说,读者自不必以史实相绳。我们今日重读它,不是要相信枯木真能照出狐形,而是要去体会古人借这一故事所寄托的信念:面对未知与怪异,最可靠的态度不是惶恐,也不是迷信,而是以广博的知识、清醒的判断去认识它、理解它。所谓“博物之学”,其精神正在于此。
华表千年,狐语已远。张华擒狐的故事流传至今,真正动人的,从来不是那场人与妖的斗法,而是一个朴素的道理:知识可以照亮蒙昧,见识足以勘破虚妄。千载之下,这道理依旧新鲜。
注释:
①张华(Zhāng Huá,232—300):西晋名臣、博物学家,著《博物志》,以博学多识著称。
②博物之学(bó wù zhī xué):以广博的知识认识自然与异物的学问,张华为其代表人物。
③华表木(huá biǎo mù):燕昭王墓前的千年华表柱木,张华用以照狐精现形。
④明博而睿智(míng bó ér ruì zhì):时人对张华学识的评价——明达、渊博、睿智。
作者: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