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周之际,战车曾是战场上最醒目的力量。一辆车疾驰于原野,并不只是马匹、车舆与甲兵的简单相加,而是由三名乘员共同完成的一套作战机制:御手居中掌马,车左持弓远射,车右执戈近战。方向、速度、射程与护卫,被分别交到不同的人手中;三者彼此依托,构成车战时代最小而完整的战术单元。
从今天回望,这种“左、中、右”的安排似乎十分直观;但在古代战争中,能在颠簸快速的车上保持站位、辨识敌情、操持兵器,并将各自动作衔接起来,实属高度专业化的技能。战车不是单个勇士逞强的舞台,而是一种要求分工、训练和纪律的集体武器。
三人一车:考古与文献所见的基本配置
商周战车通常以三人为一组。殷墟车马坑所见车、马与殉葬人员的组合,为理解早期战车乘员制度提供了重要实物线索。不同遗存的保存状况、陪葬形式和具体人数并不完全一致,不能据此把每一座车马坑都作机械解释;但多处材料显示,战车与多名随车甲士之间确有稳定关联,三人协同的乘员模式并非后人的想象。
文献记载与考古发现可以互相印证。《周礼》在叙述军制和车战礼制时,多次呈现战车配属甲士、各有职掌的面貌;《左传》中有关会战、追击、驰援和车战的叙事,也让人看到御者与车上甲士分工行动的情景。它们共同提示我们:战车虽由车舆承载,真正使其成为战斗力量的,是一组能够同步行动的人。
三人在车上的位置,通常可概括为“品”字形:御手居前而居中,直接操控马匹与辔勒;车左、车右分列两侧,凭借相对开阔的视野和兵器活动空间实施攻击与防护。这样的站位首先是身体技术的安排,也是战术功能的安排。马匹向前冲行,御手必须集中于道路、地势和敌车动向;左右甲士则要在有限车舆上转身、张弓、挥兵,并尽量避免妨碍彼此。

居中的御手:掌握速度、方向与时机
御手①并非单纯“赶车的人”。在车战中,他要通过缰辔、衔勒和自身重心控制挽马,决定战车何时加速、减速、转向、回旋或脱离险处。战车的冲击力来自马匹的奔行,但马越快,对驾御技术的要求也越高;一旦转向失当、车轮陷入不平之地,左右甲士纵有勇力,也难以施展。
因此,御者的任务带有鲜明的调度意味。他要为车左创造适宜的射击角度,为车右预留与敌车交错时的出手空间,也要在敌方逼近时及时改变路线。车战中的“进”与“退”并不是简单的前后移动,而是对距离、地形、马力和敌我队形的连续判断。御手把握得当,战车便能保持机动;把握失误,一车三人都可能陷入被动。
先秦教育所说的“六艺”包括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,其中“御”即驾御车马之术。这一设置说明,驾车在当时不只是日常技能,也被视为需要系统学习的能力。它既关系贵族生活中的礼仪出行,更与军事训练密切相连。战车时代的御手,应当具备稳定的身体控制、对马性的了解,以及临阵不乱的判断力。
居左的车左:以弓矢争取距离优势
车左②居于战车左侧,主要承担弓矢远射任务。战车在接近敌方之前,弓箭可以先行压制,对敌方车上人员、步卒或挽马造成威胁。弓箭的作用不只在于造成杀伤,也在于扰乱对方的节奏:敌人若需闪避、遮挡或调整队形,己方战车便可能获得更有利的接近、转向或脱离时机。
车上射箭难度远高于静止射击。车轮碾过地面,车身随之颠簸;马匹奔跑的速度改变,目标也在移动。车左不仅要开弓发矢,还要判断距离、风向、车速与敌方运动方向,并在极短时间内重整姿态。因而,车左所需的不只是臂力,更是稳定性、眼力和对时机的把握。
古代兵书和礼制材料都重视“射”的训练,但训练的意义不宜被狭隘理解为单纯比拼命中率。对于战车射手而言,准确、迅速和与同车者的配合同样重要。车左不能只顾追逐目标而忽略车速与车向;他的一次射击,常常建立在御手已经调整好位置、车右能够维持近侧安全的前提上。
居右的车右:在交错瞬间承担近战压力
车右③居于战车右侧,多执戈、矛、戟一类长兵器,主要应对敌车逼近后的近战格斗,并护卫战车侧翼。两车交错或相持之时,远射的空间会迅速缩小,兵器的长度、挥击角度和人的胆识便格外重要。车右需要在车身摇晃中保持立足,观察敌方的动作,防止对手从侧面威胁御手和车左。
戈、矛、戟等兵器的使用方式并不完全相同:有的适于啄击、钩割,有的长于刺击,有的兼具多种功能。无论器形如何变化,车右面对的都是距离骤然缩短的危险情境。他往往是同车三人中最直接承受近战风险的一员,因此古人对车右的勇力、反应和临阵决断有较高期待。
不过,“勇猛”并不等于孤身冒进。车右的价值,恰在于把个人武勇纳入全车协同之中:在敌车靠近时封护侧翼,在敌方人员试图攀援或突击时予以阻遏,在己车转向、退却时守住最容易受威胁的一侧。车右越能守住岗位,御手越能专心驭马,车左也越能保持射击节奏。
远射、格斗与机动:一辆战车的战术闭环
三人分工的深层逻辑,可以概括为“远射—格斗—机动”的连续配合。车左以弓矢争取主动,尽可能在较远距离削弱或扰乱对手;车右在近距离承担格杀与护卫;御手则用车马的运动把两种攻击方式连接起来,使战车能够接近、交错、回旋或撤离。三项能力缺少任何一项,战车都难以充分发挥作用。

这种关系并非一条僵硬的流水线。实际战场地势复杂,敌我队列也不断变化:有时御手必须先避开险地,再寻找射击机会;有时车右先行阻挡近敌,车左才得以重新张弓;有时马力衰减、队形受阻,三人又须共同应对突发局面。正因为战况多变,稳定的分工反而成为临战协同的基础。每个人知道自己的位置与责任,便不必在危急时重新决定谁来做什么。
从军事组织的角度看,战车三人制也说明先秦战争已具有相当清晰的专业分层。驾御车马、弓矢射击和长兵近战,各有不同训练路径;这些能力在一辆车上汇合,形成互补。杨泓在《中国古兵器论丛》中讨论古兵器及其使用环境时,提醒我们不能脱离具体作战方式孤立看待器物。放在战车上,弓、戈、矛与车马并非彼此独立的陈列品,而是同一战术系统中的环节。
从车上站位读懂古代战争
“左、中、右”三个位置,表面上只是车舆上的空间分布,背后却连着先秦社会的教育、军制、礼制与技术条件。御、射等技能进入“六艺”,反映了当时对身体训练和公共能力的重视;战车乘员的协作,则折射出古代军队对秩序、服从与配合的要求。战场上的胜负固然与勇气有关,但勇气必须经由组织和技术,才能转化为真正的战斗力。
当然,商周至春秋时期地域广阔、年代绵长,战车的形制、兵器配置和具体战法会随时间而变化。讨论“三人一车”及左右中分工,应将其理解为具有代表性的基本模式,而不宜把复杂历史压缩成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固定图式。考古材料提供了实物证据,传世文献保存了制度与叙事的线索,二者结合,才能使我们较为审慎地接近战车时代的真实面貌。
当车轮早已远离战场,三人同车的图景仍值得回味。一位御手稳住马匹与方向,一名车左拉开弓弦,一名车右执兵守侧;他们面对的是同一片战场,却承担不同任务。正是在明确分工与彼此信任之中,战车从木、铜、皮革和马匹构成的器物,成为能够行动、判断并施加力量的战术整体。
注释:①御手(yù shǒu):战车居中驭马的甲士,负责操控战车方向与速度。②车左(chē zuǒ):战车左侧甲士,持弓箭负责远程攻击。③车右(chē yòu):战车右侧甲士,持戈矛负责近战格斗。
参考文献:[汉]《周礼》,中华书局;[春秋]左丘明:《左传》,中华书局;杨泓:《中国古兵器论丛》,文物出版社。
作者: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