釉上彩的发明与五彩斗彩珐琅彩的迭代

2026-09-09 0 719

  中国陶瓷史上,釉上彩的出现,是一次由火完成、又不止于火的审美转折。所谓釉上彩,是在已经烧成的白釉瓷器釉面上,以彩料绘制纹饰,再经约600至900℃低温烘烤,使彩料附着、固化的装饰技法,亦常称“炉彩”。它改变了瓷器主要依赖胎、釉与窑火呈色的格局,让匠人能够在晶莹平整的釉面上更自由地经营线条、色彩与画意。

  从早期白地绿彩的朴拙尝试,到明代斗彩以青花和釉彩相映成趣,再到五彩的浓丽、粉彩的柔润、珐琅彩的精微,釉上彩并非一项孤立的技术发明,而是一条不断吸纳新材料、新工序和新审美的演进脉络。每一次彩料的增多、每一次烧成制度的调整,都使瓷器向更丰富的视觉语言迈进一步。

一、从釉面着色到多彩经营:釉上彩的早期道路

  釉上彩的早期形态,可从北朝墓葬出土器物中观察其端倪。北齐范粹墓所见白彩、绿彩器,显示当时工匠已在白釉器表面尝试施加彩色装饰。它们与后世成熟彩瓷相比,色彩种类和绘画技巧尚较简单,却已揭示出一个关键思路:瓷器完成高温烧成后,仍可借助较低温度的再次烘烧,获得不同于釉下装饰的色彩效果。

  这种工艺思路在宋代获得了更具生活气息的发展。磁州窑以民间窑场的活力著称,装饰不拘于宫廷器物的典雅规范,而善于从日常纹样、书写文字与花鸟人物中取材。白地黑彩、剔划、刻花之外,釉上彩也为磁州窑提供了新的表现空间。彩绘落在白釉表面,色彩与笔意更容易被直接看见,器物因而兼具实用性与鲜明的民间审美。

  至金元时期,磁州窑系的红绿彩尤其值得重视。红、绿两色在白釉地上形成醒目对照,虽未必追求后世五彩那样繁复的综合色阶,却已突破单色彩绘的范围,开启多色釉上彩的重要先河。红绿彩器上的花卉、人物、禽鸟和吉祥纹样,常以简练线条组织画面,再以色块加强重点,显示出彩绘装饰由“点缀”逐渐转向“主角”。

  《陶说》等论著记录和讨论历代陶瓷品类时,所呈现的并不只是名物的罗列,也提示我们理解工艺演变的基本方法:一种瓷器新品类的形成,通常不是凭空而来,而是在胎釉、颜料、窑炉和市场需求长期配合下逐步成熟。金元红绿彩对多色釉上装饰的探索,正为明代五彩瓷的发展准备了技术经验和审美基础。

二、成化斗彩与嘉靖、万历五彩:同一彩瓷体系中的两种气质

  明代景德镇御窑体系的发展,使彩瓷工艺进入更精细的分工阶段。成化时期创烧的斗彩,是这一阶段最具代表性的创造之一。其制作并非简单地在瓷器上“加颜色”,而是将釉下青花与釉上彩有机结合:先在坯体上以青花勾勒纹饰轮廓,施釉后入窑高温烧成;再在已成的釉面上填施红、黄、绿等彩料,经低温二次烧成完成。

  “斗彩”之名,常被用来形容青花与釉上诸彩在一件器物上相互映衬、竞妍而不相争的关系。青花承担轮廓与部分色彩,釉彩则填补花叶、禽羽、衣饰等细节。两种工艺经过两次烧成才得以会合,因而既保有青花的沉静,又呈现釉上彩的明丽。与后来的浓艳五彩相比,成化斗彩色调较为清雅,画面疏朗,线条细劲,体现出精微而含蓄的审美取向。

  成化斗彩鸡缸杯是这一品类的著名代表。杯上以雄鸡、雌鸡、雏鸡及庭园景物组织画面,题材贴近日常,却在小小器壁上经营出温和、生动的生活意趣。沈德符《万历野获编》中记载,成化鸡缸杯在晚明已极受珍视,“每对至博银百金”。这条材料反映的并非只是器物价格,更说明成化斗彩在其后的收藏文化中已被视为难得的名品。

成化斗彩鸡缸杯工艺示意图

  斗彩的意义,在于它把高温釉下青花的稳定与低温釉上彩的灵活连接起来,使彩瓷的画面组织获得更大的层次与节奏。

  如果说成化斗彩的美在于清雅与精巧,那么嘉靖、万历时期的五彩瓷,则更强调色彩的饱满、热烈与视觉张力。五彩并非机械地限定为五种颜色,而是对多种彩料共同装饰瓷器的一类称谓。嘉靖、万历五彩常以红、绿、黄等釉上彩为主,在白地或青花地上形成强烈对比,纹饰布局较为繁密,具有鲜明的时代气象。

  明代彩料体系中尚无成熟的釉上蓝彩,因此画面若需蓝色,往往以釉下青花补足。由此形成的“青花五彩”,在工艺逻辑上与斗彩同样兼有釉下与釉上两种装饰,但两者的审美重点并不相同。斗彩多以青花勾线、彩料填色,讲究细腻调和;青花五彩则常让青花成为较为明确的色彩成分,与红、绿、黄等彩并置,追求富丽、醒目和铺陈的效果。

  《饮流斋说瓷》对于彩瓷品类和鉴赏特点的梳理,提醒后人不能只以“颜色多少”判断器物价值。彩瓷的魅力,还在于色彩之间如何协调,纹饰是否与器形相称,以及每一道工序是否经得起细看。由成化斗彩到嘉靖、万历五彩,正可见明代彩瓷在含蓄与浓丽之间展开的两种方向:前者以精细见长,后者以雄健取胜。

三、清代的扩展:从硬彩到珐琅彩、粉彩

  进入清代,釉上彩迎来材料与表现力的又一次扩展。康熙时期,釉上蓝彩和黑彩相继得到运用,原先需借助釉下青花补足的蓝色,开始能够在釉面彩绘中独立呈现。这样一来,多种颜色可以在同一低温彩烧体系内完成,纯粹的釉上五彩遂成为重要面貌。

  清代五彩往往色彩浓艳、彩料较厚,线条与色块的边界清晰,后世常以“硬彩”概括其质感。这里的“硬”并非贬义,而是指其色泽强烈、装饰鲜明、富有力度。康熙五彩善于运用红、绿、黄、蓝、黑彩的配合,山水、花鸟、人物、瑞兽等题材均有出色表现。它既承续明代五彩的热烈,又因釉上蓝、黑彩的加入而拥有更完整的色彩语言。

  《南窑笔记》及相关清代陶瓷文献所保留的窑业知识,能够帮助我们理解清宫瓷器制作的复杂性。彩瓷并不是绘画完成即告结束,而要经历配料、研磨、勾线、填彩、烘烧等多个环节;同一种颜色在不同温度、不同釉面上又可能呈现不同效果。工匠对于火候的把握,往往决定了彩色是鲜明、浑厚,还是失去光泽。

  康熙晚期,在中外工艺交流的背景下,受欧洲铜胎画珐琅影响,宫廷开始创烧珐琅彩。珐琅彩以瓷胎为地,在釉面施以珐琅料彩绘,其色彩细腻,适于描摹花卉、禽鸟、人物和诗意小景。早期所用珐琅料与进口材料有关;至雍正时期,珐琅料得以自炼,色彩种类显著丰富,彩绘的层次、过渡和综合色调也更加精微。乾隆时期,珐琅彩及相关宫廷彩瓷达到更为成熟的阶段。

  珐琅彩的珍贵,不仅因为用料考究,更在于它将瓷器视作可以承载细密绘画的画幅。不同于康熙五彩以强烈对照见长,珐琅彩常通过细笔勾勒与综合色彩塑造空间和质感。一枝花、一只鸟、一方庭院,皆可在小小器面上呈现近似册页画的经营。这种精微并非脱离陶瓷本身,而是建立在白釉质地、低温彩料和宫廷作坊协作之上的。

  与珐琅彩并行发展的粉彩,同样是清代釉上彩史上的关键创造。粉彩创烧于康熙晚期,其重要特征是在彩绘处以“玻璃白”打底,再层层施彩、渲染。玻璃白具有乳浊效果,可使上覆色彩不再像硬彩那样直接、鲜明,而显得柔和、明净,并能产生浓淡变化。花瓣的转折、果实的明暗、鸟羽的蓬松,都因此获得较强的立体感。

清代珐琅彩与粉彩细节对比图

  雍正时期,粉彩达到高峰。此时的粉彩器往往构图雅致,设色清丽,善于在有限器面上表现花卉的明暗层次和自然生机。它没有简单取代此前的彩瓷传统,而是在五彩强调综合色块的基础上,开拓了更接近绘画渲染的表现方式。随着粉彩日益成熟,它逐渐取代五彩成为清代彩瓷中更具代表性的品类之一。

结语:一部彩瓷史,也是一部技术与审美相互成就的历史

  从北齐白彩、绿彩器的早期尝试,到宋金元磁州窑红绿彩的拓展;从成化斗彩的清雅精工,到嘉靖、万历五彩的浓丽铺陈;再到清代硬彩、珐琅彩和粉彩的多向发展,釉上彩的演进始终伴随着材料、窑火与审美观念的共同变化。

  五彩、斗彩、珐琅彩、粉彩虽各具名称与面貌,却都可放在釉上彩这一技术传统中理解。斗彩告诉我们,颜色可以在两次烧成之间彼此呼应;五彩展示了多彩并置的装饰力量;珐琅彩将细密画意融入瓷面;粉彩则以柔和渲染打开新的视觉空间。它们并非彼此割裂的“名品标签”,而是中国工匠不断回应材料可能、不断调整火候与色彩的创造结果。

  今天观看这些彩瓷,人们所见的不只是器物表面的斑斓,更是古代手工业长期积累的知识与耐心。一次低温烘烧,连接起矿物颜料、白釉瓷胎与人的审美判断;一层层彩料,则把时代的生活趣味、文化选择和技艺追求留在了温润的瓷面上。

作者:沐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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