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末文坛上,祢衡是一个难以绕开的名字。他少有才名,文思敏捷,性情却又刚直激切,在群雄并起、宾客辐辏的时代始终难以安顿。建安初年,祢衡在江夏太守黄祖处见鹦鹉,遂作《鹦鹉赋》。这篇篇幅不长的作品,以一只羽色华美、能言善辩而被困笼中的鹦鹉为中心,写物之灵秀,亦写人之困顿;写鸟之失所,更写才士在现实网罗中的不自由。它的动人处,正在于咏物与自况彼此交融,使一篇赋作具有了深沉的生命感。
《后汉书·祢衡传》记载,祢衡字正平,平原人,“少有才辩”,却以傲岸不羁著称。他曾游于许都,受到孔融赏识;其后与曹操相处不合,又辗转至荆州依刘表、黄祖。若从传统的仕进路径看,祢衡并非没有遇见权力中心的机会;但他的才情、锋芒与当时的政治环境之间,始终缺少一种可以彼此容纳的关系。后来黄祖因争执而杀祢衡,年仅二十六岁。其一生短促而多舛,也使《鹦鹉赋》中的哀音格外真切。

赋在汉代本是铺陈事物、描摹声貌的重要文体。自枚乘、司马相如以来,赋家常以宏阔笔势展示宫苑、田猎、山川与珍奇,重在辞采、博物和铺叙。《鹦鹉赋》也保存了汉赋的工丽传统:鸟的羽毛、姿态、声响、所处环境,都经过细致经营。然而祢衡并未停留于物象的描写,而是让鹦鹉的命运逐渐显出人的心事。物不再只是供观赏的对象,而成为承受情感、映照人格的媒介。
赋文开篇先写鹦鹉出自南方,禀受灵秀,色彩斑斓,鸣声清越。这样的描写并非单纯炫示辞藻。鹦鹉在古人眼中具有“慧而能言”的特征,既具禽鸟的天然之美,又有近乎人的聪敏。它能模仿语言,通晓人意,因而尤其容易被赋予才士的象征意味。祢衡所写的鹦鹉,并不是普通笼鸟,而是一只兼有异姿、慧心与清音的灵禽。它的“有才”,正是后来“被囚”之悲得以成立的前提。
“闭以雕笼,剪其翅羽。”
这两句是全赋最具力量的画面之一。雕笼本应精美,却因“闭”字而成为束缚;翅羽本为飞翔而生,却被人为剪去。华丽与残酷在这里并置,外在的珍玩之意,反而衬出生命自由的丧失。鹦鹉并非因丑陋、笨拙而遭弃置,恰恰因为美丽、珍异、能言,才被人占有、观玩。祢衡由此写出的,不只是鸟的悲剧,更是才士在权力和礼法关系中可能遭遇的尴尬:才华能够使人受到注意,却未必能够使人获得理解与尊重。
从作品的语境看,将鹦鹉视为祢衡的自况,是较为自然的阅读路径。自况并不等于逐句对应的传记密码,更不是把作品简化为个人经历的注脚。它是一种艺术上的移情:作者把自身难以直陈的感受,安置在鸟的身体、目光和鸣叫之中。鸟被困在笼内,作者也感到身世受限;鸟虽有巧慧而不能自决,作者也感到自己的才名不足以换来从容施展。由物及人,情感便有了迂回而深切的表达。
《鹦鹉赋》中的悲叹,首先来自对命运与时势的感受。“嗟禄命之衰薄,奚遭时之险巇”,写的是遭际的艰难。这里的“禄命”与“遭时”,并不宜作神秘化理解,而可看作古人表达个人处境、仕途机遇和时代环境的一种语言。祢衡感到的“险巇”,是现实人事的险阻,是才情与际遇之间的不相称。一个人纵有本领,也未必能够选择自己的位置;一个时代纵然崇尚求贤,也可能容不下过于峻急的声音。赋中的叹息,正由这种落差而来。
更值得玩味的是,祢衡并没有把困境完全归结为外界。他写道:“岂言语以阶乱,将不密以致危。”所谓“阶乱”,有招致祸患之意;“不密”则指言辞不够谨慎。这是带有自省意味的一层。祢衡以敢言闻名,史传中也留下不少激烈行迹;赋中这两句并非对性格的简单否定,而是人在遭逢危机时回望自身的一种复杂心情。言语原本是才士最重要的能力,能够辨析是非、抒发抱负;但在险恶的人事关系中,它也可能反过来成为伤身之由。
因此,《鹦鹉赋》的深度,不只在于“怀才不遇”的通俗主题,更在于它呈现了才能、语言与处世之间的紧张关系。鹦鹉最突出的天赋是能言,可它也正因能言而格外容易被人捕捉、驯养、把玩。祢衡把这种矛盾凝结在鸟的形象中:聪慧并不能自动带来自由,清音也未必总能得到善意的回应。这样的书写,超出了个人哀怨,触及古代士人反复面对的精神难题。
不过,赋中的祢衡并未完全沉入怨尤。他借鹦鹉写“托幽闲以自处,怀耿介而不群”,仍然保存着人格上的自守。“幽闲”并非消极躲避,而是在无从施展时保持内心的清明;“耿介而不群”也不是为了标榜孤立,而是表明不愿随波逐流、不肯以迎合换取一时安稳。这里的“耿介”,构成了作品情感的重要支点:正因为不愿改变本心,才会感到环境的压迫;也正因为有所坚持,困顿才不只是失败,而带有一种人格的重量。

从艺术手法看,《鹦鹉赋》善于把形貌描写、处境叙写和抒情议论连缀起来。前段写鸟的来历与姿容,笔调富丽;写到笼禁与断翮时,画面转为凄楚;写到命运、言语与耿介时,又由具体物象进入内心辨析。情感并非一开始便直冲而出,而是在铺陈中渐渐收紧。这种结构使鹦鹉形象既可见、可感,又能够承载抽象的人生感慨。赋体长于铺叙的优势,在此转化为层层递进的抒情力量。
尤其是“笼”与“羽”的对照,具有高度的象征性。笼是人为设置的空间,代表外在的拘束;羽是鸟与天空相连的条件,代表本有的能力与志向。当翅羽被剪,问题便不只是行动受限,而是生命的天性遭到伤害。祢衡将这种伤害写得具体而克制,没有反复渲染惨状,却使读者从“雕笼”“翅羽”中感到一种难以排遣的逼仄。物象越精微,悲意越深沉。
汉末社会动荡,士人的流动与依附十分频繁。文士要在军阀幕府、州郡官署或私人交游中寻找出路,往往需要兼顾才学、声名、机变与人际分寸。祢衡的遭遇固然带有鲜明的个人性格因素,但也映照出一个时代中知识者的普遍焦虑:当理想与现实不能相契,究竟是调适自我,还是保持棱角?《鹦鹉赋》没有给出抽象答案,而是以一只失去飞翔能力的鸟,保存了问题本身的疼痛。
后世读者之所以不断回到这篇作品,也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咏物言志的经典范式。所谓咏物,并非只求形似;所谓言志,也不应脱离物的特性而空泛议论。祢衡之作的成功,正在于鹦鹉的“能言”“美羽”“被笼”都与作者所寄寓的情志紧密相连。物的命运不是任意附会的外壳,而是情感生长的基础。此后许多咏物文学,无论写花木、器物、禽鸟,常常都在物性与人性之间寻找这样的契合。
从赋史的角度说,《鹦鹉赋》也显示了汉赋内部的一种变化。它没有放弃汉赋的藻饰和铺陈,却把视线从宏大的宫室、苑囿转向一只具体的鸟,并在细小物象中容纳身世之感。马积高《赋史》对赋体演进的梳理,提示我们注意赋在不同时代的题材与情感重心:赋既能展示博大物象,也能成为个人心灵的回声。《鹦鹉赋》正处在这一传统之中,以精巧的小题目承载了沉郁的大情怀。
当然,理解祢衡不宜把他塑造成脱离现实的“纯粹受害者”。史传所见的祢衡,才气过人,也言行峭直;他的坎坷有时代环境的原因,也与其不善自抑的性格有关。正因如此,《鹦鹉赋》中的自省才尤为可贵。它不是单向控诉,而是既感叹遭时之险,又隐约触及言语招祸的可能。作品的复杂性,恰恰来自作者没有完全逃避自身在命运中的位置。
今天重读《鹦鹉赋》,我们或许不必把“才士不遇”理解得过于狭窄。它所呈现的,是人在能力、表达与环境之间难以避免的磨合:有时,人因特长而被看见,却也可能因此被框定;有时,人想保持真实,却要承受不被理解的孤独。祢衡没有用议论把这些感受说尽,而是让鹦鹉停在雕笼之中,让它望向本应属于自己的天空。正是这种含蓄而有形的写法,使作品跨越千年仍能触动读者。
鹦鹉的羽色终会在辞采中黯淡,笼门却始终没有打开。祢衡赋中最令人低回的,正是这种未能完成的飞翔。它既是一个汉末文士的身世隐喻,也是中国文学中咏物寄意的动人一章:物有其形,人有其志;当志意受困于现实,文学便让那双被剪去的翅羽,在文字里重新显出飞翔的方向。
参考文献:范晔《后汉书·祢衡传》,中华书局;祢衡《祢正平集·鹦鹉赋》,中华书局;马积高《赋史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。
作者: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