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朝宋鲍照的《芜城赋》，是一篇由登临而起、因废墟而发的名作。“芜城”即荒芜之城，所指为广陵故城，约在今江苏扬州一带。赋中没有满足于描摹一座旧城的残破，而是把目光投向城池背后的人事盛衰：曾经高台连云、歌舞喧阗的地方，何以终于井栏倾圮、草木满路？这种由眼前荒凉引出的历史追问，使《芜城赋》具有格外深沉的沧桑意味。
鲍照生活于南朝宋时期，才情峻拔，诗赋多有忧思不平之气。《芜城赋》收入《鲍参军集》，又被萧统选入《文选》，历来受到重视。它既继承汉魏赋体铺陈景物、铺写声色的传统，又以强烈的今昔对照和清峭的情感，改变了单纯炫示辞采的写法。读者随作者登上故城所见的，并非静止的遗迹，而是一段繁华被岁月和兵乱覆盖后的历史现场。
广陵在两汉以来地位重要，曾为诸侯王国的都城，又居江淮交通要地，城郭、宫室、园囿一度颇具规模。至南朝时期，战乱频仍，旧有城池和建筑多遭破坏、废弃。鲍照面对的广陵故城，正是在长期历史变迁中失去旧日气象的遗址。这里的“芜”，不是寻常的草木繁盛，而是人烟消歇、制度与生活痕迹一同沉没后的荒寂。
赋一开篇便写城郭形势与登临视野，继而转入令人触目的残败景象：“通池既已夷，峻隅又以颓。”昔日可供防守、蓄水或观赏的池沼已经填平，高耸的城角也已坍塌。文字不多，却将空间的破碎感写得十分鲜明。“既已”“又以”两个连接，仿佛让读者看见破坏不是一处、也不是一时，而是层层累积而来。城仍在，城的骨架却已经松散；遗迹尚存，昔日的秩序却无从复原。
鲍照写废城，并不只是为荒凉增添几笔萧瑟颜色。他很快把笔触倒转，追忆其昔日的华盛。“若夫藻扃黼帐，歌堂舞阁之基”，以雕饰的门户、华美的帷帐、歌舞所在的堂阁，点出宫室生活的富丽。“藻扃黼帐”本是室内陈设的精工，“歌堂舞阁”则使建筑有了人的活动和声响：门内曾有宾客往来，楼上曾有乐舞交作。如今这些都只剩下“之基”，越是写得繁丽，越显出地基之上的空无。
接着的“璇渊碧树，弋林钓渚之馆”，又将视野由宫室推向园林。深潭清澈，树木苍碧，林中可游猎，水边可垂钓，这些词语共同构成一种精心经营的贵族游赏空间。赋体擅长铺陈，鲍照在这里也调动了色彩、器物、建筑与活动，使旧城的繁华仿佛一度重新显现。然而，这种铺写并非为了留恋奢华本身，而是为后文的衰败蓄足张力。盛景越完整，废墟越令人惊心。
“泽葵依井，荒葛罥涂。”
这一转折堪称全赋最有力量的笔法之一。泽葵依傍废井而生，荒葛缠绕旧路；井和路本是人们汲水、行走的日常设施，如今却成为野生植物占据的处所。作者没有直说“人去城空”，而让草木替他说出时间的长度。植物缓慢蔓延，恰好说明这种荒废并非一朝一夕。它们覆盖的不只是砖石和道路，也覆盖了昔日繁华留下的最后痕迹。
紧接着，“塞狐群居，鸱鸮昼飞”将荒凉写得更加深切。狐狸在边塞般冷落的城中成群栖居，鸱鸮竟于白日飞翔，原本属于人间居处的空间，已经让给野兽与鸟类。这里并非宣扬神异，而是运用古典文学中常见的荒城意象，表现环境的反常与人事的凋零。昔日歌舞之所，今日狐鸟出没；昔日园林馆舍，今日草葛蔽途。人声与乐声消失之后，废墟中的风声、鸟声便显得格外空阔。
《芜城赋》的艺术核心，正在于这种“昔—今”的剧烈对照。作者没有把繁华和荒凉分割成互不相干的两幅图景，而是让它们在同一地点彼此映照。歌堂舞阁的旧基，正是泽葵荒葛生长的所在；璇渊碧树的游赏之地，最终也难免寂寥。这种结构使“无常”不再是抽象议论，而是由同一片土地前后不同的面貌具体呈现出来。
赋体原本重视铺叙，容易给人辞采繁复之感。鲍照却能使铺陈服务于情感推进。前半部分的富丽辞藻，并没有停留在对宫苑之美的展示上；后半部分的荒寒景物，也并非单纯为了营造凄清气氛。二者相互牵连，构成一次不断加深的历史辨认：眼前之所以荒芜，正因为它曾经繁盛；旧日之所以令人难忘，正因为繁盛终究未能留住。
这种写法也包含着含蓄的现实意识。鲍照身处政局多变、社会动荡的时代，对城池兴废自然有切身感受。他借凭吊古城而抒怀，并非简单咏叹前朝遗迹，而是在历史中照见当下。古城的颓败提醒人们，任何看似牢固的权势、城垣和享乐，若失去安定的社会基础与长久的经营，都难以抵挡岁月与战乱的侵蚀。所谓“借古”，并不是强作训诫，而是从可见的遗址中生出对现实的警醒。
赋末“天道如何，吞恨者多”尤耐寻味。作者没有给出关于兴亡的轻易答案，而是以反问收束全文。“天道”在此可理解为人们面对盛衰无常时产生的普遍追问；“吞恨者多”则把一己凭吊扩展为无数历史人物和普通人难以言尽的遗憾。繁华消散，失意者、离乱者、故国故城的追忆者，都可能在时间面前默默含恨。由一座芜城而及广阔人世，正是这篇作品的情感深度所在。
不过，《芜城赋》的价值并不只在哀叹。它让读者看到，废墟也是一种历史语言。断垣、颓角、荒井与蔓草，不会自行讲述往事，却能引人追问它们何以至此。鲍照的目光既停留在具体景物上，又不止于景物；他从城的残毁中读出人事的代谢，从草木的滋蔓中读出时间的力量。这样的感受方式，使文章虽有浓重悲音，却并不流于空泛的伤感。
从今天阅读《芜城赋》，我们也能理解古城遗址与历史文化空间为何值得珍视。保护遗存，并不只是保存若干砖瓦和地名，更是在保存人们理解过去的线索。鲍照笔下的广陵早已不是昔日王都，但它因文学而获得了另一种延续：现实中的城池会变，作品中由盛而衰的形象却不断提醒后人，文明的积累来之不易，安定与创造尤须珍重。
《鲍参军集》保存了《芜城赋》的文本，《文选》则使这篇作品进入更广阔的文学传统。千余年后再读，最令人感动的或许仍是作者登临废城时那份克制而深长的目光。他没有把历史说成一条简单的因果链，也没有沉溺于华丽辞藻，而是在繁盛与荒芜之间，让读者感到时间的不可逆转与人生的有限。芜城之“芜”，因而不只是衰败的标记，也成为中国文学中凝望兴亡、体察沧桑的一种恒久意象。
注释：①《芜城赋》（wú chéng fù）：鲍照代表作，凭吊广陵古城昔盛今衰之作。“芜”意为荒芜。②藻扃黼帐（zǎo jiōng fǔ zhàng）：“藻扃”为雕饰的门户，“黼帐”为绣花的帷帐，写昔日华美。③泽葵（zé kuí）：一种蔓生植物，文中写其依井而生，显示荒芜已久。④罥涂（juàn tú）：“罥”为缠绕之意，“荒葛罥涂”写野葛缠绕道路。
参考文献：[南朝宋]鲍照：《鲍参军集·芜城赋》，中华书局；[梁]萧统：《文选》，中华书局。
作者：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