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古咏史诗①以历史事件、古迹、人物为吟咏对象,所关心的并不只是“过去发生了什么”,更在于诗人如何面对眼前的山河、遗址与人生处境。登临古城、经过废苑、遥望江流,诗人常借旧事寄托兴亡之感、家国之思或身世之怀;所谓“借古讽今”“借古抒怀”,正是这一体裁最常见的表达路径。
典故是怀古咏史诗的重要材料,也是最考验功力的环节。它能使短短数句连接广阔的历史背景,令一处遗址带出人物成败、王朝盛衰;但若处理失当,也容易把诗写成史事罗列或书袋展示。典故太生,读者无从进入;典故太熟,只作套语,作品便少了新意;典故太直,把前因后果一一说尽,又会失去诗的回味。因此,学习用典,关键不在积累多少掌故,而在把握“选什么、怎样落地、留多少空白”的分寸。
一、不避熟而避滥:常用典故要用出切题之意
初学者往往担心典故“太熟”。其实,典故的熟悉并不是缺点。黄金台、铜雀台②、乌衣巷③之所以反复进入诗歌,正因为它们本身凝聚着鲜明的历史意象:黄金台关联燕昭王招贤的传说与后世的求才之志,铜雀台容易引出曹魏旧事及英雄竞逐,乌衣巷则常寄寓六朝门阀消歇、旧居易主的沧桑。人人都可使用,差别在于是否切合题目、切合古迹、切合诗人此刻的情感。
所谓切题,首先是典故要与所咏对象有真实而紧密的关联。题咏邺城旧址,写铜雀台自有地理与历史的依据;经过南京秦淮河畔而追想乌衣巷,也能使眼前街巷与六朝往事相互映照。若只是为了显示学问,把“铜雀”“乌衣”随意搬到无关的山水中,读者便会觉得语意悬浮。
所谓切情,则是典故必须服从全诗的情绪和立意。同一处乌衣巷,可以写繁华不再,也可以写寻常百姓进入旧日豪门之地后的历史转换;同一座黄金台,可以抒发招贤纳士的期待,也可以反衬理想难酬、知音难遇。典故本身没有固定的“标准答案”,但它进入诗中后,必须与上下文彼此照应。用熟典不怕,怕的是只留下一个人人见过的标签,却没有自己的观察与感受。
教学中可采用“删典检验法”:暂时删去诗句中的典故名称,只保留周边景物、动作和情感,看看诗意是否仍有骨架;再把典故放回去,判断它是否让景、情、意更加集中。若删去后毫无影响,说明典故多半只是装饰;若放回后使全诗的历史纵深和情感张力显著增加,才算用得其所。
二、不避生而避僻:新典故须为读者留一扇门
生僻典故并非不能使用。相反,较少被人注意的史事、碑刻、地方人物,常能使题咏摆脱陈词,呈现独到的文化发现。但“生”与“僻”不同:前者是读者未必熟悉,却能从诗中的语境推知大意;后者则是信息过于封闭,离开注释便无法理解,甚至连典故与题目的关系也难以辨明。
要让生典可读,可从三个方面着手。其一,交代可感知的现场细节。写一位地方守令、一次城池修筑或一方残碑时,不妨先写风雨侵蚀的碑文、江岸的旧垒、荒草中的石阶,让读者先看见“物”,再进入“事”。其二,用相邻语句暗示人物处境或事件结果,不必讲全故事,却应提供理解的线索。其三,控制陌生信息的密度,一首篇幅有限的诗不宜连续堆叠数个罕见人名、官名和年月,否则读者的注意力会被考据牵走。
生典的价值不在冷僻,而在发现。诗人寻到一段被忽略的历史,目的仍是照见眼前的人事与山河。若只是把资料馆中的条目换成诗句,文字虽有出处,仍缺少诗意。用典之前应追问:这段旧事能否解释眼前古迹的某一处细节?能否承载我真正想说的感慨?若答案是否定的,宁可不用。
三、不避大而避空:宏阔历史须落到一处细部
王朝兴替、英雄成败是怀古咏史诗最常处理的大题材,但“大”不等于空泛。若只写“千古兴亡”“英雄如梦”“江山依旧”,固然气象开阔,却容易流于泛泛。好的作品往往从一块残碑、一段城墙、一叶江帆、一个旧名切入,让巨大的历史变化在可感的细节中显现。
例如写六朝旧都,不妨先确定一处具体空间:城门、台城、秦淮、乌衣巷,或一段临江的石阶。然后选择与此处相连的一个人物、一个事件或一种制度记忆。景物是立足点,典故是历史的回声,诗人的感慨则由二者相触而生。这样写出的兴亡感,不是抽象的结论,而是从眼前风物自然生长出来的体验。
“大典故”还要避免简单裁断历史人物。历史上的人物常有复杂处境和多重面貌,诗歌可以取其一端寄托情思,却不宜把复杂史实压缩成轻率的褒贬。写英雄成败,既可感叹时势与机遇,也可关注决断、民生、战争代价等更具体的内容。以敬畏史实的态度进入历史,诗意才有稳固根基。
四、典故与古迹的适配度:让“一地一典”不可替换
怀古诗的典故不是可以任意调换的零件。真正贴切的用典,应使读者感到:换了这处古迹,便不能再用这个典故;换了这个典故,眼前的山川形胜也失去了一层意义。这种难以替换的关系,可称为典故与古迹的“适配度”。
以赤壁为例,杜牧《赤壁》写道:“东风不与周郎便,铜雀春深锁二乔。”诗中借赤壁之战关联周瑜、曹操及二乔的命运设想,构成含蓄而有张力的议论。后人题咏赤壁,若只反复套用“东风”“周郎”“二乔”,便容易停留在前人成句的影子里。更合适的写法,是先辨认赤壁在诗中的江流、山崖、风势、舟楫和古战场感,再选择能与这些物象相互激发的历史材料。写江风,才可思及火攻与形势;写临江石壁,才可感受战场旧迹与时间磨蚀。典故从地景中生出,才不会像外加的标签。

金陵同样如此。王浚楼船顺江而下,是西晋灭吴的重要史事,具有宏大的军事叙事意味;但咏金陵并不能只凭一句“楼船下益州”概括全部历史。金陵又有六朝建都的记忆、台城遗迹、秦淮烟水、王谢旧居等层次。写作时应先问:我眼前所见是哪一段金陵空间?是临江而望,还是入巷而行;是感旧都繁华,还是叹人居变迁?确定观看位置之后,再择取相应典故,诗的历史感才会具体而丰富。
课堂训练可设置“替换实验”。把一首题咏赤壁的作品中的典故换到金陵,再把金陵题咏中的典故换到邺城,观察哪些句子立即失去根据,哪些意象仍显得空泛。通过这种比较,学生会明白:用典的高下,不取决于典故本身是否响亮,而取决于它是否扎根于特定地点、特定景物和特定情境。
五、典故的留白:如盐溶于水,不见其形而存其味
怀古诗篇幅有限,用典尤其需要克制。好诗用典如盐溶于水,不见其形而存其味:读者未必马上逐一复述史事,却能从几个关键词中感到历史的重量。诗人不把全部背景讲完,正是为了让读者在已知与未知之间展开联想。
杜牧《赤壁》的妙处,便在于不铺叙赤壁之战的过程,而以“东风不与周郎便”提出假设,又以“铜雀春深锁二乔”收束想象。周瑜与曹操、战局与后果,都没有被完整讲述;“铜雀春深”四字却把胜负转换后的占有意味、人物命运与历史偶然性一并带出。这里的典故不是一段缩写的史书,而是触发想象的机关。
留白不等于含混。它的前提是诗中已有足够清晰的支点:一个可辨认的地点,一两个具有指向性的词语,一种贯穿全篇的情绪。读者沿着这些支点,能够抵达诗人没有明言的部分。若一首诗只留下谜语般的名词,而没有景、情、语境作为引导,便不是含蓄,而是晦涩。
具体写作时,可先把准备使用的典故完整写成一段白话,弄清人物、事件、地点和自己所取的意义;再删去不影响诗意的叙述性信息,只保留最能牵动联想的一个名称、一个动作或一个物象。最后检查是否已给出必要的理解线索。这样的“先实后虚”,有助于避免为了留白而故意说得不清楚。
六、从阅读到写作:一套可操作的用典步骤
阅读《历代咏史诗选》一类选本及相关名篇时,可不只记录“作者用了什么典故”,还应记录“典故为什么在这里出现”。建议建立四项笔记:古迹的地理特征;与之关联的核心史事;诗人截取的一个关键词;由此产生的情感方向。长期积累后,会发现优秀作品通常不是典故越多越好,而是每一处都与题目、景物和情感形成紧密关系。
写作实践可依次完成五步:先到“地点”,明确题咏的古迹及其可见细节;再到“史事”,查明与该地最有代表性的历史关联;继而到“取意”,确定此诗着重感叹兴亡、怀人、讽喻还是自抒;然后“选典”,从多种材料中只留下最贴合的一两项;最后“减笔”,删除解释性的赘语,让典故在景物与语气中自然显现。王力《诗词格律》有助于理解近体诗的格律规范,钱钟书《谈艺录》可启发对诗歌含蓄与互文关系的体会,叶嘉莹《唐宋词十七讲》则提示我们从语境和情感层次进入古典作品。这些阅读不替代写作训练,却能帮助写作者建立更细致的判断。
还可进行“同题三稿”练习:第一稿暂不使用典故,只写眼前古迹与自身感受;第二稿加入一则最切题的典故;第三稿在第二稿基础上删减说明,保留能引发联想的部分。比较三稿,便能看出典故究竟增强了诗意,还是遮蔽了现场。若加入典故后,古迹更鲜明、感情更深远,便是有效;若加入后只剩历史名词,则应重新选择或果断删去。

结语
怀古咏史诗中的典故,归根到底是沟通今人与古人的桥梁。它不应成为炫耀知识的陈列,也不只是可以随手套用的修辞符号。做到不避熟而避滥、不避生而避僻、不避大而避空,使典故与古迹紧密适配,并在必要处留下可供回味的空白,历史材料才能真正化入诗心。读者读到的便不只是某一段旧事,而是在山河遗迹之间,重新感受到时间流转、人物命运与现实人生的交响。
作者: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