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湖笔的诸多制笔原料中，羊毫以柔润见长，狼毫以劲健著称，而取自山兔背部的紫毫①，则将毛笔的刚健之性推向了更为鲜明的一端。它弹性强、锋颖锐、笔腰挺，落纸之后能够迅速回应执笔者的提按转折。若说羊毫善于蓄势，能够在含蓄丰厚的墨色中表现绵长韵味，那么紫毫所长，便是把力量集中于毫端，在细劲线条中显出清峻骨力。
这种“刚”并不等于僵硬。真正优良的紫毫既能挺立，又能在受力后自然复原；既可以写出锐利的起收，也能够完成细微的转折。它与羊毫一刚一柔，构成湖笔原料性能的两极，也使制笔者和书写者得以在软硬、迟速、藏露之间作出丰富选择。认识紫毫，因而不仅是认识一种笔料，更是在理解毛笔如何把自然之材转化为书写之力。
一、背上一束毛，毫端一寸功
紫毫并非泛指紫色的毛，而是传统制笔中以山兔②背毛制作的笔毫。山兔即野兔，活动于旷野、山地，其背部毛长期经受日晒、风吹与雨露，较腹部及身体其他部位的绒毛更为坚韧。毛色多呈深褐、紫黑，制成笔后古人遂以“紫毫”名之。这里的“紫”是对毛色的概括，“毫”则点明其作为笔锋材料的用途。
选料首先要辨部位。同一只山兔身上的毛，粗细、长短、弹性并不相同。制笔所重的是背部较长、较直而锋颖完整的毛，尤其要观察毛尖是否自然尖锐，毛身是否匀实，受力后能否迅速回挺。若毛质虽硬而锋端残损，写字时便容易露出散、秃、涩的弊病；若只有尖锋而笔腰无力，又难以承担刚劲的线条。因此，紫毫之贵，贵在锋、腰、根彼此相济，而不是简单地挑选最粗最硬的兔毛。
传统经验尤重采集时令。秋季山兔完成夏秋换毛之后，背毛通常较为饱满，毛锋也相对完整，因而被视为较佳的采毛时期。我国北方山区气候偏寒，所产山兔背毛往往较粗壮坚实，传统上尤受制笔者重视；南方所产兔毛则相对细软。这样的地域差异并非绝对标准，具体品质仍须逐束检验，但它说明笔料的性情与动物生长环境、季节变化密切相关。
从一张兔皮中拣选可用之毫，是极费眼力与手工的过程。长短要分，粗细要辨，曲直要察，残锋、绒毛与杂质还须逐一剔除。朱友麟在《湖笔制作技艺》中对湖笔选料、配料及成毫工序的介绍表明，一支好笔的形成，并不是把一束兽毛简单扎合，而是经过细致甄别、整理和组合，使天然材料的差异服从于笔锋整体的性能。紫毫本已难得，能够达到制笔要求的锋颖又只占其中一部分，其珍贵便不难理解。
白居易《紫毫笔》有云：“紫毫之价如金贵。”诗句既写出了紫毫笔在唐代贡笔制度与社会生活中的珍贵，也使后人看见，一管轻毫背后凝聚着采择、拣选和制作的繁难。
不过，今天理解这句诗，不宜只把紫毫看成身份与价格的象征。材料稀少固然是“贵”的原因，更重要的是它具有其他笔料难以完全替代的书写性能。古人珍视紫毫，归根到底仍是珍视它所能实现的笔墨效果。
二、刚劲、锋锐与耐用
紫毫最突出的特质，是刚劲挺拔。在常见毛笔材料中，它属于弹性极强、硬度很高的一类。笔锋着纸受压时，毫毛能够承受较集中的力量；稍一提起，又较快恢复聚拢状态。因此，书写者可以清楚感到纸面对笔锋的反作用力，运笔也显得爽利直接。写短横、直画、折笔和钩挑时，这种回弹尤其明显，有利于表现瘦硬而富有棱角的线质。
紫毫的第二个特点是锐利精准。优质山兔背毛具有天然锋颖，聚合之后，笔尖能够收得细而尖。用它书写小字，即使笔画之间距离极窄，也较容易分清起笔、行笔与收笔的层次。细线并不只是“细”，其中仍应有轻重、快慢和提按变化；紫毫敏锐的锋端，恰能把手腕与指掌之间极小的动作传递到纸上。
第三个特点是较强的耐磨性。紫毫毛质坚实，在使用、清洗与反复摩擦中通常比柔软的羊毫更耐磨，也较能保持笔锋的挺健。不过，耐磨不等于可以粗率使用。紫毫锋尖纤细，若长期重按、逆锋硬拖，或书写后任由宿墨凝结，仍会造成锋颖折损。用毕以清水洗净，顺锋理齐，悬挂或平放阴干，才能让它的刚健保持得更久。
还须看到，笔性只是书写条件，并不自动生成笔力。启功论书时一向重视用笔实践与结构法度。就此而言，所谓“笔力”既来自工具的弹性，也来自书写者对提按、顿挫、速度和行气的控制。紫毫反应灵敏，优点会被迅速放大，迟疑、抖动、用力过猛等问题也同样容易显露。它像一面清晰的镜子，使运笔动作少有遮掩。
因此，使用紫毫不能一味求硬、求快。落笔过重，笔画容易板刻；行笔过急，线条又可能浮滑。较为合宜的方法，是借助它的弹性而不与弹性相抗：落笔有分寸，行笔使锋毫保持聚拢，转折处以腕力调节方向，收笔时及时提锋。刚健之美来自受控的力量，而非蛮力。
三、在细劲笔法中显其所长
紫毫特别适合表现瘦金体③一类瘦硬挺拔的书风。瘦金体笔画细劲，起收处常见鲜明锋芒，横画、竖画和钩挑之间具有较强的节奏对比。紫毫腰力充足、锋端灵敏，可以帮助书写者保持细线的挺拔，并在转折、顿挫间呈现清峭神采。当然，临写瘦金体不能只追求外形尖利，还须留意结体的疏密、欹正与行笔节律，否则便容易只剩“瘦”而失去“骨”。
铁线篆④也是紫毫能够发挥优势的领域。铁线篆以线条细劲、圆转、匀净为主要特征，看似粗细变化不大，实际对中锋运行和力量稳定要求很高。紫毫的弹性有助于维持线条边缘的整饬，锐利锋颖又便于处理细小转折。不过，笔硬并不能替代中锋功夫。若运笔偏侧、速度忽快忽慢，再好的紫毫也难以自然写出如铁线般坚韧而流畅的线条。
在小楷书写中，紫毫的长处体现得更为细微。所谓“蝇头小字”，字形虽小，点画和间架却不能含混。一个微小的点，要有落笔与收锋；一根纤细的横画，也要含有由入纸、铺行至离纸的完整过程。紫毫锋尖锐利，能够进入极狭小的书写空间，对细微提按作出回应，因而适合抄经小楷、册页题跋以及其他精细书写。
然而，初学者若手腕过紧，紫毫也可能使字迹显得尖薄。练习时可先控制笔锋入纸深度，不必处处重顿、强挑；待运笔稳定后，再逐渐体会其弹性。也有人采用兼毫，将紫毫与较柔软的毛料搭配，使锋端保持锐利，而笔腹获得一定含墨量与缓冲。湖笔制作的智慧，正在于不把刚柔视作互相排斥的性质，而是通过配料使二者相济。
紫毫在传统绘画中同样有明确用途。工笔画勾线讲究细、匀、稳，描绘人物衣纹、花叶轮廓和禽鸟结构时，需要笔锋长时间保持聚拢。紫毫锐而有力，可以形成清晰利落的线条；在丝毛技法中，它又能将鸟羽、兽毛分层写出，使细丝之间既有秩序又不呆板。画者若善于控制水分与用力，紫毫还能在极细的线条中呈现浓淡和虚实。
从选料到书写，紫毫始终围绕一个“刚”字展开，但传统笔墨中的刚从来不是孤立的。锋锐须由含蓄节制，挺拔须与圆转相通，坚硬也须在手腕调度下化为有生命的线条。它与羊毫的柔润相对，又可在兼毫中相合；它能写峭拔之形，也能在细微处保持从容。
一束山兔背毛，经过择毫、配料与制笔诸工序，最终凝成笔端的一点锋芒。白居易所叹的“如金贵”，不仅是物料与价格之贵，也是技艺与功用之贵。今天重新认识紫毫，不妨把目光从“硬笔料”的简单印象移向其背后的材料知识、制作经验和书写法度：刚而能韧，锐而能敛，劲而不露火气，这才是紫毫真正值得品味的力量。
注释
①紫毫（zǐ háo）：以山兔（野兔）背毛制成的毛笔，因毛色紫黑而得名，为毛笔中弹性极强、最为刚健的品种之一。
②山兔（shān tù）：野兔。传统制笔重视其背部较为坚韧、锋颖完整的毛。
③瘦金体（shòu jīn tǐ）：宋徽宗赵佶所创的楷书风格，笔画瘦硬挺拔，以刚健锐利为主要特征。
④铁线篆（tiě xiàn zhuàn）：篆书的一种，线条细劲圆匀，如铁线盘曲，讲究刚健、匀净与中锋用笔。
⑤白居易《紫毫笔》：唐代诗人白居易所作，以“紫毫之价如金贵”等诗句描写紫毫笔的珍贵及其制作、进贡情形。
参考文献
[唐]白居易：《白氏长庆集·紫毫笔》，中华书局。
朱友麟：《湖笔制作技艺》，浙江人民出版社。
启功：《启功论书》，中华书局。
作者：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