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诗歌中的山水,并非自谢灵运始见。早在《诗经》《楚辞》以及汉魏诗歌中,草木、江河、丘陵便已进入诗人的视野。然而在相当长的时期内,自然景物主要承担起兴、比德、烘托情绪或交代环境的功能,还没有成为诗人持续凝视和精细描摹的中心。直到刘宋诗人谢灵运出现,山水才从诗篇的背景走向前景,从寄托情思的媒介成为审美表现的主体,中国诗歌由此形成了一条绵延深远的山水诗传统。
谢灵运(385—433),陈郡阳夏人,出身陈郡谢氏,袭封康乐公,后世亦称“谢康乐”。他仕历东晋、刘宋,政治际遇颇多起伏,却以诗歌确立了不可替代的文学史地位。钟嵘《诗品》将其置于上品,评说其诗“尚巧似”,又称其为“元嘉之雄”①。这些评论既点出了谢诗精工雕琢的特点,也说明他在元嘉诗坛上的代表性。若从诗体演进来看,他最重要的贡献,正是以“模山范水”⑤的方式,把可游、可观、可感的自然世界带入诗歌中心。
从玄言之“理”到山水之“景”
谢灵运之前的东晋诗坛,玄言诗④长期居于主流。士人清谈玄理,诗歌也常以阐发老庄思想、辨析有无本末为旨趣。钟嵘《诗品序》概括这种风气时说:“理过其辞,淡乎寡味。”这并不意味着玄言诗毫无价值。它培养了诗人从自然中体察生命与宇宙的思维方式,也使山林成为超越尘俗、安顿精神的重要空间。然而,当抽象议论压倒形象和情感,诗歌便容易成为玄理的注脚。
谢灵运承接了玄学传统,却改变了玄理进入诗歌的方式。他的作品仍常在篇末谈玄悟理,但诗篇真正动人的部分,已不在概念推演,而在对山川草木的具体发现。《登池上楼》写道:
池塘生春草,园柳变鸣禽。
这两句写的是久病之后登楼所见。池边新草萌生,园中柳色渐新,鸟鸣也随节候发生变化。诗人没有用宏大的词语宣布春天到来,而是捕捉“生”与“变”两个细微过程,让春意在眼前悄然展开。“池塘生春草,园柳变鸣禽”③因此成为中国诗歌史上写初春的名句。它呈现的不是抽象的季节概念,而是视觉、听觉与时间感共同构成的鲜活经验。
由此可见,谢灵运并非简单抛弃玄言,而是将玄言诗对自然之“理”的关注,转化为山水诗对自然之“景”的体认。山水不再只是证明某种道理的材料,而有了自身的形态、色泽、声音和节律。诗人先让读者看见山水,再由景物引向体悟。这个次序的变化,正是从玄言诗向山水诗②转型的关键。
记游写景:让山水在行进中展开
谢灵运山水诗最鲜明的结构,是以游历为线索组织景物。他不仅远望山川,也亲自登临、穿行、探幽。《宋书·谢灵运传》记载他喜爱山水,寻山陟岭,常造幽险之处,并制作便于登山的木屐。相关记述带有鲜明的人物性格色彩,也说明“游”并非谢诗偶然采用的题材,而是其观察自然的重要方式。
在《登池上楼》《登江中孤屿》《石壁精舍还湖中作》等篇章中,景物往往随着脚步推移依次出现:由居处而登临,由近景而远景,由山径而水岸,由白昼而夕暮。空间的转换构成诗篇的骨架,沿途所见则形成层层展开的画面。这种写法近似一篇凝练的山水游记,却又通过节奏、对偶与意象选择,使行程获得诗意秩序。
“记游”还改变了诗人与自然的关系。诗人不再站在固定位置,以一幅静止全景概括山川,而是置身其间:道路有曲折,草木有遮蔽,峰峦随视角变化,水光因时辰而明暗。山水由此成为一个可以进入、可以穿越的世界。读者也仿佛跟随诗人的步履,一步一景地完成观看。
精工对仗:为山水建立语言秩序
谢灵运善于用整饬的对仗刻画山水。《过始宁墅》中的名句写道:
白云抱幽石,绿筱媚清涟。
“白云”与“绿筱”相对,“幽石”与“清涟”相映;白、绿二色清晰分明,石的静穆与水的流动互相衬托。“抱”字赋予白云环绕岩石的姿态,“媚”字则写出翠竹映水的轻盈。对仗在这里并非徒然炫技,而是将云、石、竹、水纳入均衡而富有层次的画面,使自然景物既保有生机,又呈现秩序。
谢诗的精工,常表现为名词与动词的准确配置。山势怎样开合,水流怎样回转,林木怎样映照,云霞怎样变幻,都需要在字句中找到恰切位置。叶嘉莹在论述汉魏六朝诗歌时,曾从诗歌演进的角度关注谢灵运对客观景物的繁复刻画。与陶渊明诗自然流出的田园意境相比,谢灵运更像一位携带笔墨进入山林的观察者:他辨认景物,安排层次,再把复杂的视觉经验锤炼成整齐句法。
这种语言取向有时也使谢诗显得雕琢繁密,甚至出现佳句突出而全篇略涩的情形。钟嵘以“尚巧似”评之,正触及其艺术的两面:一方面,他追求形似,扩大了诗歌描绘自然的能力;另一方面,过度求工也可能遮蔽情感的自然流动。不过,若没有这种艰苦的语言试验,中国山水诗便很难如此迅速地建立成熟的表现范式。
声色相生:唤醒多重感官经验
谢灵运笔下的山水不仅可见,也可听、可触、可感。《初去郡》中的“野旷沙岸净,天高秋月明”,以“旷”“净”“高”“明”写出秋夜江岸的澄澈。两句直接呈现的主要是视觉景象,并没有明写某种声响;但开阔的原野、洁净的沙岸和高悬的秋月,共同造成一种万籁显得格外遥远的寂静感。所谓“声色并茂”,在这里并非声色平均铺陈,而是由清明之色反衬空旷之声境。
在另一些作品中,禽鸣、泉响、风动与林木水石彼此应答,自然不再是一幅无声图画。特别是“园柳变鸣禽”一句,柳是所见,鸣是所闻,节候变化同时抵达视觉与听觉。诗人将感官打开,使山水具有现场感。后世王维诗中“月出惊山鸟”的幽静、孟浩然诗中风泉松月的清润、李白诗中飞瀑危峰的奇壮,虽然各有气象,却都受益于山水诗已经形成的多感官表达传统。
从背景到主体:一场深远的诗史转向
在谢灵运以前,山水常用于起兴、比附或烘托,诗歌最终指向的多是人物情志、社会遭际与伦理感慨。到谢灵运笔下,山水本身值得被长久观看:山峰的远近、水流的曲折、云石的相抱、竹影的映波,都可以成为诗篇展开的理由。自然景物由功能性的陪衬,转变为具有独立审美价值的主体。
当然,这一转变并非由一人凭空完成。汉魏以来的行旅诗、游仙诗,东晋玄言诗的山林意识,以及陶渊明对田园生活的书写,都为自然进入诗歌中心提供了条件。谢灵运的开创性,在于他把这些条件汇聚成相对稳定的山水诗写法:以游踪统摄篇章,以精细观察获得景物,以对偶句法安排画面,再由山水体验引出人生感慨和玄理思索。因此,称他为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以山水诗名世的诗人,比笼统地说他“最早写山水”更为准确。
谢灵运之后,谢朓进一步把山水语言锤炼得清新流丽;进入唐代,王维将山水与禅意、音乐感相融,孟浩然在隐逸与行旅中写出清淡自然,李白则把山水推向雄奇奔放的境界。他们并非重复谢灵运,却都站在一个已经被打开的诗歌空间之中:自然能够成为整首诗的核心,也能够承载诗人独特的生命感受。
从玄言之理到山水之景,从静态背景到审美主体,从概括点染到精细描摹,谢灵运完成的是一次诗歌观看方式的更新。他让诗人俯察春草,仰观白云,行经幽石清涟,也让语言开始追随山川的纹理与节奏。其诗或有繁复艰涩之处,却由此拓宽了古典诗歌的感官疆域。此后千余年,中国诗人不断走入山水,在自然中观看世界、认识自我;这条浩荡诗脉的一个重要源头,正是谢康乐笔下初生的池草与新变的鸣禽。
参考文献
[南朝梁]沈约:《宋书·谢灵运传》,中华书局。
[南朝梁]钟嵘:《诗品》,中华书局。
[南朝宋]谢灵运:《谢康乐集》,中华书局。
叶嘉莹:《汉魏六朝诗讲录》,河北教育出版社。
注释
①谢灵运(385—433):陈郡阳夏(今河南太康)人,刘宋诗人,中国山水诗的开创者,被钟嵘《诗品》称为“元嘉之雄”。
②山水诗:以自然山水为主要描写对象的诗歌体裁,谢灵运是其重要开创者。
③“池塘生春草,园柳变鸣禽”:谢灵运《登池上楼》名句,写初春景物的细微变化。
④玄言诗:东晋诗坛主流之一,以阐发老庄玄理为主要内容,钟嵘批评其“理过其辞,淡乎寡味”。
⑤模山范水:对谢灵运山水诗创作方式的概括,意为以山水为范本进行精细描摹。
作者:沐清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