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体诗的平仄规则，并不是把每个字机械地锁在固定位置上，而是在有规律的声调交替中形成抑扬、回环与呼应。诗人写作时，有时为了保存一个准确的动词、一个不可替代的典故，或者一句自然流走的语意，会让本应为平声的位置用了仄声，或让本应为仄声的位置用了平声。这种偏离常格的现象称为“拗”；在本句或对句的特定位置调整声调，使节奏重新取得平衡，便称为“救”。二者合称“拗救”①。
学习拗救，首先要明确两个前提。其一，本文所说的平、仄，依据中古汉语的传统四声系统：平声归平，上、去、入三声归仄。用普通话写近体诗时，入声字的古今归类尤其需要查验。其二，拗救是在基本句式之上的变通。若尚未熟悉五言、七言的常用平仄格式，只凭“某处换平、某处换仄”来套用，容易把本来合律的句子误判为拗句。
学习顺序宜是：先认准基本句型，再判断关键位置是否出律，最后考察本句或对句有没有相应补偿。拗救不是任意交换平仄，也不能为所有失律现象提供补救。
一、孤平怎样识别
孤平②是近体诗入门中最常见、也最需要警惕的问题。按照王力所概括的体系，它主要发生在平脚句的特定格式中。五言基本句式“平平仄仄平”，若第一字由平变仄，成为“仄平仄仄平”，除韵脚之外便只剩第二字一个平声；七言基本句式“仄仄平平仄仄平”，若第三字由平变仄，成为“仄仄仄平仄仄平”，除韵脚之外也只剩第四字一个平声。这个孤立的平声被两侧仄声包围，读来容易显得局促、失衡。
辨认孤平，不能简单理解为“一句中只有一个平声”。定义中有三个条件：它发生在特定的平收句式中；发生变化的是五言第一字或七言第三字；所谓“孤”，通常不把句末韵脚计算在内。其他句式即使平声较少，也未必属于格律学意义上的孤平。初学者若只数平仄数量，不看句型来源，往往会扩大孤平的范围。
这里还要理解常说的“一三五不论，二四六分明”。这句话只是便于记忆的大略说法，并非无条件的规则。五言第一字、七言第三字虽然处在奇数位置，表面上似乎可以不论，但在上述平脚句中一旦改用仄声，便可能形成孤平。因此，判断一个位置能否灵活处理，必须同时观察整句的声调结构。
二、孤平如何本句自救
孤平通常采用“本句自救”③。五言“平平仄仄平”的第一字若不得不用仄声，就把第三字由仄声改为平声，使“仄平仄仄平”调整为“仄平平仄平”。七言句可看作在五言句前增加两个字：原式“仄仄平平仄仄平”的第三字若用了仄声，就把第五字改为平声，成为“仄仄仄平平仄平”。这样，韵脚之前不再只有一个平声，节奏也获得补偿。
可以把这一方法概括为：五言一拗三救，七言三拗五救。这里的数字都是句内字序。“救”并不是把出错位置直接改回来，而是在同一句的另一个关键位置安排平声。由于补偿发生在本句，所以称为本句自救。实际创作时，最稳妥的办法当然是恢复标准格式；只有原字在意义、语法或表现力上确有保留价值时，才有必要使用拗救。
例如，先拟一个仅用于辨格的五言声调框架：“仄平仄仄平”。它已具备孤平条件。若第三字能够改用平声，框架便成为“仄平平仄平”。七言也可先遮去前两字，按后五字检查：如果后三至七字呈“仄平仄仄平”，就应留意是否孤平；将第五字改平后，后五字成为“仄平平仄平”，其原理与五言完全一致。
练习时不宜先造华丽诗句，而应分三步操作。第一步给每个字标明平仄，遇到古入声字时核对韵书或可靠工具书；第二步把诗句归入某一种基本句型，确认它是否属于孤平可能出现的平脚句；第三步检查救字的位置。意义通顺而声调不合时，应优先换同义词或重整语序，不能为了凑格律造成生硬表达。
三、三仄脚的形成及其影响
三仄脚④指句末连续出现三个仄声的结构。五言常格“平平平仄仄”，若第三字由平声变为仄声，就成为“平平仄仄仄”；七言常格“仄仄平平平仄仄”，若第五字改用仄声，便成为“仄仄平平仄仄仄”。由于末尾三字接连下沉，原有的平仄递换受到压缩，诵读时容易显得滞重。
三仄脚与孤平并不相同。孤平在王力格律体系中一般被视为必须避免或施救的重要声病；三仄脚的处理则较为复杂。历代名篇中可以见到三仄尾，研究者对它是否一概视为出律、是否必须以某种固定格式相救，也存在不同分析。因此，初学写作时应尽量避免无意造成三仄脚；阅读古诗时，却不能仅凭句末三个仄声便轻率断定作者“不懂格律”。
按照常见教学归纳，五言出句若由“平平平仄仄”拗成“平平仄仄仄”，相应对句可采用“仄仄仄平平”或“平仄仄平平”一类形式；扩展到七言，出句“仄仄平平仄仄仄”的对句，可见“平平仄仄仄平平”或“平平平仄仄平平”一类安排。其着眼点是让对句的关键位置和句尾平收形成调节，使一联整体不至于连续板滞。
不过，这组格式不能被理解成只要对句照表填写，任何三仄脚都能自动变成合律句。判断时还要考察首句是否入韵、上下句属于哪一种基本格式、对与粘是否成立，以及所依据的格律分析体系。对初学者而言，三仄脚首先是一项“需要复核的警报”：发现以后，先尝试把出句关键位置恢复为平声；确因语意不能更动，再研究对句的补偿。
四、对句相救：把一联作为整体
近体诗的基本节奏单位不仅是单句，也是由出句和对句组成的一联。对句相救⑤，就是出句某个本应为平声的位置用了仄声，再在对句相应的关键位置用平声作补偿。它提醒我们，格律判断不能永远停留在一句之内，有些变化只有把上下两句并置，才能看出声调上的照应关系。
常见的教学说明，是五言出句“仄仄平平仄”在第三字处当平而仄，成为“仄仄仄平仄”一类拗句，对句则在第三字处安排平声，形成类似“平平平仄平”的补偿结构。七言可按前加两字的方式理解：重点仍落在后五字的对应关系上。这里所谓“相应”，不是逐字镜像置换，而是根据近体诗节奏重心，在能够恢复一联声调平衡的位置施救。
需要特别防止一种误解：上句任何平声改仄声，下句随便找一个仄声改平声，都可称为互救。真正的对句相救有较稳定的句型背景和关键位置，不能脱离常格任意解释。若一联中出现多处无依据的平仄错位，即使平声、仄声总数大致相等，也不能说已经得到补救。
五、一字双救：一次调整兼顾两处
在某些组合中，对句的一个平声字既能补偿出句的拗，又能同时完成对句自身的救，这便是通常所说的“一字双救”。其逻辑并不神秘：先看出句，那里存在需要跨句补偿的失调；再看对句，对句本身又出现可通过某一关键位置调整的失调；当同一个平声字同时承担两种功能时，便形成双救。
一字双救最容易被术语的简洁外表误导。它不是让一个字“抵消两个错误”的算术游戏，而是两套格律关系恰好集中到同一位置。判断时应把过程拆开：先确认上句的拗属于可用对句补偿的类型，再确认下句的句内结构，最后说明这个字分别救了哪里。若不能逐项说清，就不宜贸然判为双救。
初学者可以采用“先拆后合”的练习法。先把上下句各自还原成标准格式，用不同符号圈出偏离位置；再标出本句救与对句救的关系；最后才观察某个救字是否兼具两种作用。这样做虽然比背诵口诀稍慢，却能避免见到特殊句式便强贴“一字双救”的标签。
六、拗救判断的实用流程
第一，确定作品体式。律诗、绝句中的近体格式与古体诗不同，不能拿近体诗的拗救规则去苛求古风。第二，确定押韵与句脚，分清平脚句和仄脚句。第三，将每句标出平仄，并还原其基本句型。第四，检查孤平、三平尾、三仄脚及关键位置的失替。第五，再分别考察本句自救、对句相救和一字双救。第六，复核一联之间的对，以及相邻两联之间的粘。
这个流程中，“先定句型”最为关键。若只看单个字，会觉得不少唐诗都没有严守模板；一旦辨明基本格式、可通融位置与拗救关系，许多变化便有迹可循。反过来说，也不能见到名家诗句便认定所有偏离都有固定救法。古人作品可能使用特殊句式，也可能受到文本异文、古今字音变化等因素影响，应结合版本和传统音韵谨慎分析。
实际创作还应守住表达的本位。格律是诗意的组织方式，不是替代诗意的目的。若为了避免孤平而换入一个意思含混的字，或为了制造“双救”而扭曲正常语序，即使声调表面整齐，也称不上好诗。较好的修改顺序是：先保留准确的意象与语义，再调整词序和近义词，继而检查对仗、押韵和平仄，最后通读，听一听节奏是否自然。
七、几个常见误区
其一，把普通话的一、二声一律视为古代平声，把三、四声视为仄声。普通话可作为初学辅助，却不能完全代替传统声韵系统，尤其要注意古入声字。其二，把“一三五不论”当作绝对许可。孤平正说明某些奇数位置不能随意处理。其三，只看一句，不看整联。对句相救与一字双救都要求上下句合观。其四，只看平仄数量，不辨具体位置。格律的关键在声调分布和节奏节点，并非平仄字数相等。
其五，认为凡是拗句都必须救，或凡能解释为“救”就一定合律。不同拗类的严格程度并不相同，诗律研究中的术语划分也有差异。孤平宜坚决避免；三仄脚宜审慎处理；某些历代沿用的特殊格式则应单独认识。其六，用今天的读音直接否定古诗。分析古代作品时，应尊重作品产生时代的语音系统，并参考可靠的诗律、音韵资料。
八、从规则走向吟诵
拗救的价值，在于让规则与表达保有弹性。标准句式提供秩序，必要的变格保存语意，而恰当的补偿重新建立节奏。真正掌握之后，写作者想到的不再只是“这个字合不合表格”，而是一个字落在这里，会怎样牵动整句乃至整联的声音。
孤平的要领，可以记为“认准平脚句，五言一拗三救，七言三拗五救”；三仄脚的要领，是先识别末三字连仄，再结合对句和具体诗律体系审慎处理；对句相救的要领，是把上下句看成相互呼应的整体；一字双救的要领，则是分别说明一个救字承担的两层关系。口诀用于提示，句型分析才是依据。
学习近体诗格律，最后仍要回到诵读。把标准句与拗救句反复读出声，体会平声的舒展、仄声的顿挫，以及一联之间如何起伏相承，抽象符号才会转化为真实的语言感受。格律并非束缚诗心的绳索，而是一种经过长期创作实践形成的声音秩序；拗救则是这套秩序内部富有分寸的调节方法。
注释
①拗救（ào jiù）：近体诗中因内容需要打破标准平仄格式后，在特定位置用另一个字的平仄进行补偿修正的技术。
②孤平（gū píng）：五言“平平仄仄平”句式第一字、七言“仄仄平平仄仄平”句式第三字用了仄声，造成全句除韵脚外只有一个平声字的现象，须“本句自救”。
③本句自救：在同一句中调整其他位置的平仄以补救孤平的拗救方式，是近体诗创作中最常见的拗救类型。
④三仄脚（sān zè jiǎo）：五言“平平平仄仄”句式第三字、七言“仄仄平平平仄仄”句式第五字用了仄声，造成句末连续三个仄声的现象，须在对句进行相应的拗救修正。
⑤对句相救：在上下两句（出句和对句）之间进行平仄互救的拗救方式。
参考文献
[中]王力：《诗词格律》，中华书局。
[中]王力：《汉语诗律学》，上海教育出版社。
[中]启功：《诗文声律论稿》，中华书局。
[中]龙榆生：《唐宋词格律》，上海古籍出版社。
作者：沐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