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文学常使人想到慷慨激昂的歌吟,也使人想到乱世中无数无法安放的生命。王粲(177—217),字仲宣,山阳高平人,是建安七子之一。刘勰品评七子诗赋,以“七子之冠冕”称许王粲,既肯定其才力,也指出了他在建安文坛上的重要地位。王粲早年避乱荆州,长期依附刘表,却未能得到充分任用。《登楼赋》正作于这一人生阶段。作品借登楼远眺展开情思,将个人飘零之悲、故园阻隔之痛和天下未平之忧熔铸一炉,成为建安抒情赋中极具代表性的篇章。
《登楼赋》的动人之处,不只在于它写“愁”,更在于它为愁思安排了清晰而曲折的结构。登楼本是空间位置的上升,进入赋中,却同时成为精神视野的展开:目光由近及远,情绪由景入心,思绪又从个人身世推向时代。楼上的王粲看见山川城郭,也看见自己无处归依的生命境况;他试图借风景排遣忧愁,最终却在风景中更深地意识到忧愁的根源。
一、登楼远眺:从“销忧”到忧不可解
赋一开篇便说:“登兹楼以四望兮,聊暇日以销忧。”一个“聊”字,已经透露出排遣的勉强;所谓“销忧”,并不是忧愁已经消散,而是主人公希望暂时从忧愁中脱身。登楼、四望,看似主动而舒展,实则出发点正是内心的郁结。这种以“欲解愁”反写“愁难解”的方式,为全篇定下含蓄而沉重的基调。
登兹楼以四望兮,聊暇日以销忧。览斯宇之所处兮,实显敞而寡仇。
楼宇高敞,周围景物少有可与之相比者。由高处放眼,地势、原野、水流与坟墓依次进入视野。王粲并非简单铺列物象,而是以汉赋擅长的空间描写承载心情。起初,眼前似有可赏之景:平原广阔,田畴丰美,水道相通。然而,越是开阔的空间,越反衬出漂泊者的孤独。风景可以悦目,却不能使他真正心安,因为这片土地终究不是故乡。
于是,作品从观景自然转入怀归:“虽信美而非吾土兮,曾何足以少留!”“信美”承认客地之美,“非吾土”则突然截断了审美的流连。这里并非狭隘地排斥异乡,而是乱世游子对归属感的深切呼唤。再美的山川,如果不能容纳一个人的亲情、记忆与现实志向,便难以成为精神上的家园。由此,“情眷眷而怀归”不再只是一句普通的思乡之语,而成为全篇情感转折的枢纽。
怀归之情一经点明,景物也随之改变色调。原野中的墓地、落日中的山冈、归巢的群鸟,都使人想到时间流逝与生命归宿。禽鸟尚能寻到栖止之所,人却在乱世中辗转无归。王粲写景的高明,在于不把情绪直接涂抹在每一处风物上,而让景物之间的关系自行形成暗示。眼前所见越有秩序,个人处境的失序便越显突出。
随后,“遭纷浊而迁逝兮,漫逾纪以迄今”将漂泊的原因揭示出来。“纷浊”指向动荡混乱的时代,“迁逝”则概括了个人被迫离乡、辗转寄居的经历。漂泊已经超过十余年,乡愁因漫长岁月而不断沉积。至“心凄怆以感发兮,意忉怛而憯恻”,外在登临终于完全转化为内在震荡。原本为了“销忧”而登楼,结果却是忧思尽数涌现;这正是全赋首尾呼应的情感逻辑。
二、怀归与忧世:家国愁思的双重结构
《登楼赋》的“家国愁思”包含彼此缠绕的两层结构。第一层是个人的怀归之悲。“悲旧乡之壅隔兮,涕横坠而弗禁”,写的正是故乡阻隔、归途难通的痛楚。“壅隔”不是一般的路远,而是战乱所造成的现实阻断;“涕横坠”也并非柔弱的自伤,而是人在失去正常生活秩序之后难以抑制的情感反应。
对于传统士人而言,“乡”不仅是出生之地,还联结着家族、亲友、礼俗和个人身份。离乡意味着熟悉的人伦关系被割裂,归乡无期则意味着生命长期悬置。因此,王粲的思乡并不是静态的怀旧,而是一种带有时代创伤的生存感受。他所眷恋的,不只是故园的一草一木,更是天下安定时本应存在的日常秩序。
第二层是超越个人的世乱之忧。王粲并未让情绪停留在“我要回家”的愿望上,而是写道:“冀王道之一平兮,假高衢而骋力。”他期待政治清明、天下归于安定,也期待由此获得施展才力的道路。“骋力”二字将文章从乡愁推向功业理想:一个真正使他安顿下来的时代,不仅应当让百姓免于离乱,也应当让有志之士能够参与秩序重建。
冀王道之一平兮,假高衢而骋力。
怀归之悲与世乱之忧,在赋中并不是两条互不相干的线索。恰恰因为天下纷乱,才有故乡壅隔、有家难归;恰恰因为长期寄居、未被重用,忧世之情又格外包含有志难伸的苦闷。个人遭际让时代之乱变得可感,时代之乱则赋予个人乡愁更深广的意义。王粲没有抽象议论天下形势,而是从一座楼、一场远眺、一滴难禁的眼泪写起,使宏大的家国之忧落在具体生命之中。
这种双重结构也使《登楼赋》的抒情保持了节制。作品虽悲,却没有沉溺于哀叹;虽有用世之志,也没有写成空泛的功名宣言。王粲真正关切的是“归”与“用”能否同时实现:既回归安定的人伦生活,又走上可以施展才华的通途。所谓家国情怀,正在这里表现为个人安顿与天下治理的相互依存。
赋中还借用古人处境来映照自身。王粲想到匏瓜、井渫等典故,又以尼父久困、钟仪眷土一类历史记忆寄托感慨。这些用典并非为了炫示学问,而是在个人经验与文化传统之间建立联系:思乡并非他一人的偶然感伤,贤者困顿、忠者怀土,也是一再出现于历史中的精神难题。经由典故,眼前的“我”进入更悠长的士人抒情传统,作品的情感因而既私密又具有公共性。
三、承汉开晋:抒情赋转变中的枢纽
从赋史角度看,《登楼赋》仍然承接着汉赋的体制与语言资源。它讲究铺陈次序,重视空间展示,善于以整饬句式和繁富物象组织篇章;登临所见的地形、水流、原野与草木,也保留了赋体“体物”的基本能力。然而,王粲没有把重点放在宫苑之盛、都邑之大或物产之丰上,而是让所有物象服从于一个漂泊者的心灵运动。
这意味着赋的重心发生了变化。汉大赋常以宏阔铺陈显示外部世界,《登楼赋》则把铺陈转化为内心情感的路径:楼越高,望越远,归思越切;景物越丰富,主体的孤独越清晰。外部空间不再是独立的观赏对象,而成为心灵空间的投影。由“体物”趋向“抒情”,并不是取消对物的描写,而是重新安排物与情的关系。
《文选》收录《登楼赋》,使它在后世文学传播中获得了经典位置。刘勰对王粲才力与诗赋成就的高度评价,也说明其作品在当时文坛已有鲜明影响。后来魏晋文人越来越重视个体生命、身世感受和山水登临之间的联系,《登楼赋》所展示的写法,正为这一变化提供了重要范式。马积高论赋史演进时所关注的汉魏之际赋风转折,也有助于我们理解这篇作品的枢纽意义:它承汉赋之体,又开启魏晋抒情赋更为自觉的方向。
当然,称《登楼赋》为建安抒情赋的高峰,并不只是因为它“感情真挚”。更重要的是,它找到了一种与情感相适应的形式。全篇由登楼开始,以四望展开,经客地之美转入非吾土之悲,再由怀归追溯乱世迁徙,最后归结到天下一平与施展抱负的愿望。情随目转,意随步深,空间、时间与心境相互推动,形成完整而有层次的艺术结构。
结语:一座楼上的时代回声
王粲后来离开荆州,归入曹操幕府,人生境遇由此发生变化。但《登楼赋》保存的,仍是那个久居异乡的时刻:一个年轻而有才华的士人站在高楼之上,看见美景,也看见归路的阻塞;想到自身,也想到天下。他的眼泪为故乡而落,他的愿望却不止于一己团聚,而是期待乱世终结、王道清平、才有所用。
两千年后重读《登楼赋》,最能引起共鸣的仍是这种由个人通向时代的抒情方式。家国并非两个抽象概念:家是人在世间得以安顿的地方,国是这种安顿能够长久维系的公共秩序。王粲以登楼远眺写出二者同忧共喜的关系,使个人愁思获得历史深度,也使宏阔关怀保持人间温度。这正是《登楼赋》历久不衰的文学力量。
注释与参考文献
①王粲(177—217):字仲宣,山阳高平人,建安七子之一,代表作有《登楼赋》等。刘勰论其诗赋,称其为“七子之冠冕”。
②《登楼赋》:一般认为是王粲依刘表、居荆州期间登当阳城楼所作,书写乱世飘零之悲与家国忧思,是建安抒情赋的代表作。
③“聊暇日以销忧”见《登楼赋》开篇。“暇日”指闲暇之日,“销忧”指排遣忧愁。
④“冀王道之一平兮,假高衢而骋力”见《登楼赋》,表达盼望天下安定并获得施展才力机会的愿望。
⑤主要参考:[三国魏]王粲《王粲集·登楼赋》,中华书局;[梁]萧统编《文选》,中华书局;[梁]刘勰《文心雕龙》,中华书局;马积高《赋史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。
作者:沐清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