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国文学史上,酒很少只是一种饮品。它可以是礼仪的一环,也可以是友情的见证;可以催生欢宴,也可以容纳孤独。到了魏晋之际,酒更成为一些士人回应现实、保全精神的重要文化符号。刘伶①的《酒德颂》②正是其中极具代表性的一篇。文章名为颂酒,却不止写酒;它以夸张奇崛的想象,把有限人生放入无边天地之中,使醉意转化为一种超越现实秩序的精神姿态。
刘伶约生活于公元221年至300年,沛国相人,位列“竹林七贤”。《晋书·刘伶传》记载他“身长六尺,容貌甚陋”,又说他“放情肆志,常以细宇宙齐万物为心”。前一句写其形貌,后一句却陡然打开了辽阔的精神空间:在刘伶眼中,世俗所看重的贵贱、得失与毁誉,都可以放到宇宙和万物的尺度上重新衡量。理解这种“细宇宙、齐万物”的胸襟,便找到了进入《酒德颂》的门径。
乱世之中:放达表象下的精神选择
魏晋之际政局多变,士人的言行往往与个人安危紧密相连。竹林名士的清谈、任诞与饮酒,不能简单视为生活趣味,也不宜一概解释成直接的政治抗争。鲁迅在《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》中提醒后人,应当透过饮酒、服药等外在现象,看到时代环境与士人心理之间的复杂关联。刘伶的嗜酒,正是在这一背景中形成了超出日常嗜好的文化意义。
据《晋书·刘伶传》,刘伶曾入仕,后因主张无为而被罢免。他对仕途并不热衷,常纵酒自适,以放达姿态疏离礼法束缚。传记还记载,他“常乘鹿车,携一壶酒”,让人荷锸随行,并说“死便埋我”⑤。这个故事向来被视为魏晋名士任诞风度的缩影:生死仿佛都被置于酒壶与铁锹之间,隆重的仪节被压缩成一句近乎玩笑的话。
然而,“死便埋我”并不只是故作惊世骇俗。它以极端简省的方式,拒绝让身后名、繁文缛节和世俗评价支配生命。刘伶当然无法真正离开时代,但他可以改变自己观看时代的角度。酒在这里构成一道精神缓冲:现实仍然逼仄,人的心灵却试图保持宽阔;外部秩序仍在运转,个体却不肯把全部价值寄托于功名进退。
因此,《酒德颂》中的酒既有避祸、排忧的一面,也有安顿自我、重建尺度的一面。将它仅仅理解为消极逃避,容易忽略文本中强烈的主体意识;把它拔高为毫无代价的绝对自由,同样会遮蔽乱世生活的沉重。更准确地说,刘伶借酒建立了一个暂时的精神居所,在那里重新安排人与天地、生命与时间、自我与礼法的关系。
天地之间:从有限人生走向无限视野
《酒德颂》开篇塑造了一位“大人先生”:
“有大人先生,以天地为一朝,万期为须臾;日月为扃牖,八荒为庭衢。”
这几句先从时间落笔。“天地为一朝,万期为须臾”③,把天地运行视为一个早晨,把万年看作短短片刻。人的寿命、仕途的升沉、当下的荣辱,一旦进入这样的时间尺度,便不再具有压倒一切的分量。这不是对时间的知识性判断,而是文学想象所完成的心理超越:现实没有消失,但它对心灵的控制被削弱了。
继而,文章又把日月当作门窗,把八方荒远之地当作庭院和道路。通常意义上的房屋被扩展为整个宇宙,原本用来划分内外、远近的边界随之松动。“大人先生”并不占有天地,却能在想象中与天地相接。刘伶写醉眼观世,真正要表现的并非感官迷乱,而是从惯常秩序中抽身之后获得的宏大视野。
这种视野在下面几句中进一步化为身体行动:
“行无辙迹,居无室庐,幕天席地,纵意所如。”
车行而不留下固定辙迹,居处而不依赖封闭屋宇,以天为幕、以地为席④,心意所向便自在前往。“无辙迹”意味着不肯沿着既定轨道重复他人的人生,“无室庐”则意味着不把精神囚禁在固定边界之中。“纵意所如”并非鼓励现实生活里的任性妄为,而是一种高度文学化的自由想象:个体暂时摆脱名教评价与利害算计,恢复心灵伸展的可能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酒是媒介,而不是终点。文章所赞颂的“酒德”,也不是饮酒本身具有某种神秘力量,而是醉后所象征的价值重估。世人清醒地追逐功名,未必真正明白生命所需;“大人先生”看似沉醉,却能看轻外物、洞察束缚。所谓“以醉为醒”,正是这层反讽结构:生理上的醉与精神上的醒发生错位,构成《酒德颂》最耐人寻味的张力。
颂文中还有“贵介公子”“搢绅处士”前来规劝的场景。他们挥动礼法之绳、陈说道德是非,代表的是一整套规范化的社会目光。“大人先生”面对他们,却“奋髯箕踞,枕麴藉糟”,又“无思无虑,其乐陶陶”。这种描写带有鲜明的漫画色彩:一边庄严训诫,一边酣然自处;一边试图用是非拘束人,一边已经把纷扰之声化为耳旁蚊虻。
刘伶并非在理论上否定一切伦理规范。他所讽刺的,是僵化礼法对个体精神的围困,以及规训者自以为掌握唯一尺度的傲慢。文中的沉醉由此获得批判锋芒。借用《庄子》关于“与天地精神相往来”的思想意境来看,“大人先生”追求的正是打破狭隘分别、让生命重新汇入广大天地的状态。这一表述并非刘伶原句,却有助于理解《酒德颂》背后的玄学气息与齐物意识。
以“颂”写酒:戏仿形式中的文学创造
《酒德颂》的文学价值,首先体现在文体选择上。“颂”本来多用于赞美功德、形容盛大气象,具有庄重典雅的传统。刘伶却把这种文体移来赞酒,形成庄严形式与放诞内容之间的反差。题目中的“德”也带有戏仿意味:酒本无所谓伦理功德,作者偏偏为它作“颂”,实质上是借颂酒颠倒世俗的价值次序。
这种写法并非浅薄的文字游戏。颂体的宏阔声调,使“大人先生”的宇宙胸襟获得相应形式;而夸张、排比、对偶和赋体铺陈,又让抽象的精神自由变得可见可感。天地、日月、八荒、庭衢,一组组宏大意象连续展开;鹿裘、麴糟、酒卮等具体事物穿插其间,使文章既能凌空远举,又保留生活的粗粝质感。
全文篇幅不长,结构却颇为完整。开篇先写“大人先生”的宇宙尺度和生活方式,中段引入礼法人物的规劝,形成精神自由与社会约束的正面冲突,最后落在醉者对外界纷扰的浑然不觉。正因有了规劝者,饮酒才不再只是个人动作,而成为不同价值立场的碰撞;正因醉者不作长篇辩论,作品的态度才更多通过姿态、场景和语气显现出来。
戴明扬《嵇康集校注》对竹林文人相关作品与时代语境的整理,也有助于我们把刘伶放回竹林文学的整体面貌中考察。嵇康、阮籍与刘伶性情、文章各异,却都曾思考个体如何面对礼法、名教与现实压力。刘伶的独特之处,在于他把这种沉重问题浓缩进一个“醉”字,以诙谐外貌包裹严肃精神。
从刘伶到后世:以酒寄怀的悠长回声
在刘伶之前,诗文中早已有宴饮、祭祀与借酒抒情的书写。《酒德颂》的重要性,不在于凭一篇文章独创了饮酒文学,而在于它以鲜明、集中的方式,将酒提升为哲学思考与人格表达的媒介。饮酒不再只是事件或风俗,而成为观察宇宙、抗拒束缚、暂忘得失的一整套精神语言。
后世李白写酒,常以豪情突破现实边界,在诗中获得凌云而起的气势;苏轼写酒,则往往把旷达、忧患与人生体悟熔为一炉。他们的作品各有时代处境和人格底色,不能简单视作刘伶的复制,却共同延续了“以酒寄怀”的文学传统:酒杯所盛,不只是饮料,还有诗人的身世之感、生命意识和精神向往。
当然,今天阅读《酒德颂》,不应把刘伶的嗜酒方式当作可供模仿的生活指南。过量饮酒有损健康,历史人物的任诞行为也需要放在特定时代中理解。经典的当代价值,不在于复刻古人的外在举止,而在于辨认其精神问题:当环境逼仄、评价纷繁之时,人如何不被一时得失完全占据?又如何为心灵保留一个能够呼吸、反思和自我安顿的空间?
刘伶给出的回答带有魏晋时代的深刻印记。他以酒为寄,以天地为居,以万年为瞬息,在醉态中保存清醒,在放达中寄托忧思。《酒德颂》表面热烈,内里却有孤独;文字看似游戏,背后实有严肃的生命追问。它让我们看到,一个人即使不能轻易改变现实,仍可以借助思想与文学重新丈量现实。
酒终会醒,文章留下的精神回声却没有消散。所谓“幕天席地”,最动人的并不是无所凭依,而是心灵敢于越过狭窄门窗,再次面对广大的天地。刘伶所寻找的精神寄托,因而也超越了酒本身:那是一种不肯让功名毁誉定义全部生命的自觉,是乱世中对人格自由的守望,也是《酒德颂》历经千年仍值得品读的根本原因。
参考文献
[唐]房玄龄等:《晋书·刘伶传》,中华书局。
[三国魏]刘伶:《酒德颂》,中华书局。
戴明扬:《嵇康集校注》,中华书局。
鲁迅:《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》,人民文学出版社。
注释
①刘伶(约221—300):沛国相(今安徽淮北一带)人,竹林七贤之一,以嗜酒和《酒德颂》闻名。
②《酒德颂》:刘伶的代表作,以颂扬“酒德”为名,实则借酒抒发超越世俗、追求精神自由的理想。
③“天地为一朝,万期为须臾”:出自《酒德颂》,意为以天地为一天、以万年为一瞬,表现对日常时空尺度的超越。
④“幕天席地”:出自《酒德颂》,意为以天为幕、以地为席,在文中象征不受固定边界束缚的精神状态。
⑤“死便埋我”:见《晋书·刘伶传》所载刘伶乘鹿车携酒、命人荷锸随行的典故,表现其轻视繁文缛节、放达不羁的姿态。
作者:沐清


